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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村老大
(仿鲁迅《阿 Q 正传》,现代乡土讽刺)
作者:车向斌
一、序:我为什么要写闫村老大
我要给闫村老大作一篇传,这念头在我心里已经盘旋了许久。
我并非要替什么显者扬名,也不是要记什么豪杰事迹。恰恰相反,正因为闫村老大是这样一种人 —— 卑微、平庸、落魄、无足轻重,像田埂边被人踩得趴了窝的枯草,奄奄一息,像村头积的那厚厚的尘土,无声无息,无人过问。生也罢,死也罢,我才越发觉得,非给他作一篇传不可。
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人物占比原是极多的。多到人们早已视若无睹,多到他们活在这人世间,如同压根儿没来过一般。生来只让全家庆幸,死后全村吃席。他们哭,他们笑,他们争,他们忍,他们自欺,他们堕落,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仿佛被一阵风吹散了的烟。世人不记得他们,不提起他们,甚至不屑于轻视他们。
可我偏要写。
因为他太典型了。典型得像一面镜子,一照,便照见我们这个时代里许多人不肯承认的灵魂。
我所要写的闫村老大,并非什么官,并非什么富户,也不是什么恶霸。他只是一个极普通的人,普通到扔进人群里,便如水滴入了泥洼。他生在闫村,长在闫村,最后势必也要死在闫村。他读过十几年书,有点文化,却不曾用这文化立身;父母曾给他留下几分家底儿,在村里也算过得体面,却被他一点点耗空;他也曾有过成家的希望,可到了末了,依旧是孤身一人。
他的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像墙角的霉斑,慢慢烂透了日子。
闫村这地方,离县城不远不近,紧挨着一条国道,整日里车来车往,尘土飞扬,看上去热闹得很,可骨子里还是脱不掉乡村的底色。这些年,乡村的样子变了:路宽了,楼多了,车子也常见了,可有些沉疴旧疾,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在群众那平凡的日子里扎得更深,越发难以消解。
闫村在外头,渐渐地有了一个不大光彩的名号——光棍村。
说是光棍村,并非因为穷到吃不上饭。相反,村里征地、补贴、外出务工,不少人家手头是有几个钱的,楼房盖得一栋比一栋光鲜,院子修得整整齐齐。可偏偏,村里媳妇越来越难娶。外头的姑娘不愿往村里来,嫌土、嫌偏、嫌没有城里的光景儿;村里的姑娘又拼了命往城里钻,上学的,打工的,一走出去,便很少再回村里。再加上彩礼一年高过一年,房呀、车呀、存款、稳定工作,少一样,亲事便难成。
于是,村里光棍便一年比一年多。
三十多岁未曾娶妻的,在村里只能算是“光棍青年”;四十多岁依旧独身的,更是稀松平常。满村随处可见晃荡的单身汉子,病老婆子,聚在村口、小卖部、南墙根下,抽烟、打牌、吹牛、说几句荤话,再叹几声世道艰难,日子便这么一日日拖将下去。
在这一村子的光棍里,闫老大本来并不算最苦的人。甚至在很长一段年月里,他还属于村里家境比较优越的那一茬儿。
他本名闫大军,是个响当当的名字。只是 “老大” 这个名号叫得久了,从爹妈嘴里传到全村,真名反倒被人忘得干干净净。他是独子。从他的名字判断,父母原计划是再生二胎或三胎,但因为当时的计划生育政策,就剩下他一根独苗。父母都是本分的庄稼人,一生勤俭,肯出力,又不挥霍,在闫村还普遍住着旧屋的时候,他家便先盖起了砖瓦房,一砖到顶;在许多人家还在为温饱挣扎的时候,他家早已不缺吃穿,手里还有些余钱。更兼他读过高中,在闫村这一辈人看来,读过高中的,便算 “读书人”。会写字儿,能记账,说话有章法,逢年过节写对联,红白喜事记礼单,都少不得。那时候的闫老大,走在村里,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带着倨傲,连脚步都比旁人慢半拍,透着几分与那些只知卖力气、不识文墨的粗人截然不同的气度。
那时候,村里人常说:“老大这孩子,有文化,家里条件又好,将来不愁娶媳妇,日子差不了。”
闫老大自己,也是这般深信不疑。
他确实有骄傲的本钱。在这光棍越来越多的闫村,他的起点,实在不算低。
只是他不曾料到,人生这一条路,起点好,未必走得远;有家底,未必守得住;有文化,未必能清醒。一场变故,一点惰性,一层自欺,便足以把一个原本还算体面的人,拖入深渊,让他一步步活成一个现代版的阿 Q。
今天写下这篇《闫村老大》,不是为了骂他,不是为了嘲笑他,也不是单纯为了可怜他。只是想把这样一个人,这样一种魂灵,原原本本记下来。让大家看一看:在这所谓的新时代里,阿 Q 并没有死。他只是换了一身衣裳,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套说辞,依旧在人间游荡。
二、家境尚好时的闫老大,也曾像个人样
父母还康健、家里还完整的年月里,闫老大在闫村,确实算得上是上等人家的子弟。
闫村那时候,光棍成风的苗头已经悄悄冒了头,像田埂上疯长的狗尾巴草,渐渐要漫过家家户户的门槛。那些儿子多、房子少、家底薄的人家,早已被娶妻的愁绪缠得日夜难安,连梦里都是媒人的问话和空荡荡的房梁。媒人一上门,先问房,再问钱,三问家底,几句话下来,便把许多人家堵得哑口无言。
闫家却是这愁云里的例外,半分这样的恐慌也沾不上边。
独子,有房,那些个锅碗瓢盆、农用工具之类没有兄弟相争,没有杂事分心,父母一生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积蓄、所有的指望,全都倾注在他一人身上。爹妈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我们就你这一个儿子,拼了老命,也要给你把家撑起来。”
盖房,要一砖到顶、要盖得宽敞亮堂;过日子,要过得稳稳当当;在村里做人,总要留几分体面。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闫老大将来能顺顺利利娶上媳妇,成一个家,生儿育女,安安稳稳过一生。
闫老大父母年轻时思想觉悟高,虽身处农村,仍严格执行“只生一个孩子好”的政策。闫老大出生后也并非就是一块烂泥。他聪明伶俐,一直上学到高中。谁知,高三时这家伙谈起恋爱,耽误了学业。不然早上了大学。不过,毕业后在村里,他依然有过年少心气,有过对未来的崇高理想,有过 “将来要活出个人样” 的念头。只是他身上,自小就带着两样改不掉的东西:一是懒,一是傲。
懒,是天性,是爹妈宠出来的。村里人都认为,从小到大,地里的重活从不让他上手,家里的脏活从不让他做,但凡有一点辛苦,爹妈便连忙拦着:“我娃是读书人,别干这些粗活,伤了身子。” 他最辛苦的时候,大约也就是上学背书、写字做题。久而久之,懒便深入骨髓,成了本能。
傲,是那一点半通不通的文化撑起来的。
在一群只上过初中,多数初中都未曾毕业、整日只知种地出力的村民中间,闫老大一个高中生,天然便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这并非没有缘由,根据相关数据,90年代初我国高中入学率仅有18.2%,2013年贫困农村的高中入学率也仅为37%,在当时的农村,高中生属于绝对的少数群体。他看旁人,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轻蔑,仿佛你们只懂体力,不动脑子;只知谋生,不知道理。
种地,他嫌脏嫌累,在村里,总是撇着嘴说:“我是读书人,不该一辈子刨土,没出息。”
进厂打工,他嫌管束太严,受人驱使,皱着眉说:“整日被人呼来喝去,跟坐牢有什么分别?”
做点小生意,他又怕赔本,怕丢人,怕被人笑话,摇着头说:“蝇头小利,低三下四,不是我干的事。”
他总以为,以自己的家境、自己的文化,本该有一条更轻松、更体面、更配得上 “读书人” 身份的路。可那条路究竟在什么地方?他自己也茫然,也不肯去想,更不肯去拼。
于是,便抱着膀子、跷着腿,一日日在檐下、炕头耗着。
爹妈扯着嗓子催他出去谋生,他捏着烟卷嘴上应着“就去”应改为“就去”,转个身便蜷回热炕头;亲戚拉着他的手劝他学一门手艺,他忙点头称是,可一听见要起早贪黑、摸爬滚打,便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儿;村里人蹲在墙根好心指点他出路,他堆着笑说“多谢惦记”,心里却翻着白眼,觉得人家都是没读过书的粗人,懂什么叫“体面”。
说亲的人,也曾踏过门。
只是他眼高手低。本村的姑娘,他嫌土气,嫌没文化,嫌配不上自己这个 “读书人”;外村的姑娘,他又不肯花心思追,不肯放下身段,不肯拿出诚意。再加上他整日瘫在炕上、见人就躲的懒散模样渐渐传了出去,说亲的人慢慢就稀了,一桩桩亲事,便都黄了。
那时候,瞅着闫村光棍汉的队伍越来越长,他摸着下巴,心里还隐隐飘着一股子优越感:
你们是娶不起,我是不愿将就;你们是被逼单身,我是宁缺毋滥;你们是没本事,我是有追求。
他活在这种轻飘飘的优越里,既不努力,也不慌张,既不担忧将来,也不珍惜当下。
他还不知道,命运的手,只消轻轻一翻,便能把他所有的依仗、优越,全都抽走。
三、一年之内,父母相继离世,天塌了
闫老大三十六岁这一年,家中接连遭了大变故。
先是父亲身子渐渐不行了。起初只觉得胃口差,容易累,爹妈都是省惯了的人,舍不得花钱去大医院,只当是小毛病,硬扛着。等到实在扛不住,躺倒不起,再送到医院,一切都晚了。家里积攒了半辈子的钱,流水一样花出去。今天检查,明天用药,后天住院,借遍了亲戚,求遍了邻里,可终究还是没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不出半年,父亲去了。
母亲本就身体孱弱,一生围着丈夫和儿子打转儿,家里的主心骨一断,她的精神也跟着垮了。白日里坐着发呆,眼泪无声地流;夜里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儿子不听说,懒,整天躺在床上等吃等喝。她说不听,她没有指望了。不出三个月,一口气没上来,她也跟着老伴去了。
不到一年时间,爹妈双双离世。
曾经在闫村家境尚算优越的闫家,不出一年光景,就只剩下几间空荡荡的砖瓦房,一个形单影只的儿子,一堆积尘的旧事,和一笔没人愿意接的烂账。
家,名义上还是家,却早就没了半分人气。
村里人从门前路过,都叹一声:“可怜,老大命太苦了。”
可怜是真的。可在闫老大自己心里,除了一阵转瞬即逝的悲戚,竟还悄无声息地滋生出一种极其诡异、连他自己都不敢往深想的轻松。
爹妈在世的时候,无论如何,总有一层管束。早上催他起床,白天催他谋生,夜里劝他攒钱、成家、走正路。他那时候只觉得父母烦透了,整日絮絮叨叨,思想老得掉渣,只觉得全世界都不懂他那颗自视甚高的“读书人”的心。
如今,世界忽然安静了。
再也没有人管他。
再也没有人用那种既心疼又失望的眼神看着他。再也没有人在他游手好闲的时候,叹着气,劝他一句。
刚离开母亲的那几天,他还在父母坟前大哭几场,捶胸顿足,悲痛欲绝,样子十分孝顺。村里人看了,也都跟着心酸,都说老大是个重情义的孩子。
可哭完之后,回到冷清清的空屋里,坐了半天也没有人管,躺了一天也没人问,一个人自由自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便像藤蔓似的悄悄缠满了他的心。
他可以一觉睡到日头晒屁股。可以一整天不生火,只靠冷馒头、泡面度日。可以把家里能换钱的旧东西 —— 桌椅、板凳、铁锅、旧衣,一一拉到废品站换钱。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什么责任都不负。
父母留下的债,他是一概不认的。但都是乡里乡亲的,赖着不认,旁人也没辙,遇上数额小的,债主找上门来,老大梗着脖子就是不认。说他不知道,没有听父母交代过。借债者自认倒霉!但信用社的一万元贷款,闫老大也耍起无赖。
那是父亲去世的第二年,信用社人上门讨债,他当面拍着大腿放声大哭:“爹妈都没了!我光棍一个,命就一条!你们要,就拿去!我是一分钱都没有!”
信用社的人见他这副破罐子破摔、要死要活的模样,心里也怕。真逼出一条人命,那点债更是永远别想要回来。弄不好,还要倒贴。无奈劝他几句,安抚几句,也就悻悻然走了。
闫老大心里明镜似的,在农村,猴年马月才能把这一万元贷款还完。好在,那贷款是在他父亲名下。
久而久之,债无人追,事无人提,人也无人管。闫老大,算是彻底自由了。
村里一同龄人,育有一儿一女,人也很拼,日子也顺当,突然间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埋人时人问闫老大,你愿意管那母子吗?不行过段时间,让跟你过?
闫老大一脸不屑地说,他那婆娘,不适合我。村里人传言说,闫老大想找个黄花大闺女。也有人说,闫老大可能是等他高中上学时的初恋情人离婚。
真实的境况是:
埋葬完同龄人,闫老大坐在空荡荡的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望着屋顶漏着天光的破洞,慢慢悟出了一套自己的人生哲学:
“人生在世,何苦如此劳碌。有钱便多花,无钱便少花,饿不死就行。勤劳又能怎样?奋斗又能怎样?到头来,不还是一抔黄土?我这般无牵无挂,才是真快活。”
他把懒惰,称作淡泊;把逃避,称作看透;把无能,称作清高。
从父母离世那一天起,闫老大便不再是那个家境优越、有点儿文化、尚有希望的闫家子弟。他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做一个现代阿 Q 的路。
四、光棍村里,他反倒成了最不堪的一个
闫村的光棍儿,数量依旧没有减少。除了偶尔外村的那个男人中途去世,妇女孩子要过日子,没人养,征得本家人同意,妇女便从周边村里挑选年轻力壮、老实本分、年龄相当的顶替她丈夫的角儿,但这样的事儿实在太少,几年才遇到一个。村里年轻的、壮年的、外出打工的、在家游荡的,娶不上媳妇的人,还是占了大半。
闫老大从手机上得到的消息是,相关数据显示,截至2023年底,乡村男性人口比女性平均多了4300万,男女比例为119.7/100,相当于平均每6个男人就有1个找不到老婆;《农村大龄男青年婚配状况》调查报告也指出,农村未婚男女比例为2∶1,农村大龄未婚男女比例更是高达13∶2,2020年,中国农村大龄未婚男性的人数就达到了882.29万人。按理说,生在农村,大家都是光棍儿,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该格外嘲笑谁。
可闫老大,还是在这一众光棍里,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最不堪、最落魄、最让人摇头叹气的那一个。
区别只在一点:别的光棍,都是想娶而不得;闫老大是,索性不想。别的单身汉即便娶不上媳妇,即便日子艰难,也还在认认真真地过日子。他们出去打工,出力流汗,攒一点是一点;他们收拾自己,保持体面,不叫人过分看不起;他们心里总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 也许将来,总能遇上一个愿意一起过日子的人。
他们是挣扎着的光棍。
闫老大不是。
闫老大是躺平了的‘烂人’。
他的日子,刻板得如一潭死水,几十年如一日:
日上三竿才慢悠悠爬起来,脸不洗、牙不刷,蓬头垢面;中午要么煮一包最便宜的泡面,要么啃个冷馒头就算打发了,之后便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晒太阳。下午没事儿,照旧搬个凳子,坐在自家门口,看人来人往,抽烟、叹气、偶尔翻几页早已翻烂的旧书;傍晚,溜到村口小卖部,打牌、看人打牌、聊天,蹭几根烟,蹭几句闲话,蹭一点人间的热闹;夜深了,摸黑回家,关门,躺倒,睁着眼胡思乱想一阵,一日便算过完。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家那曾经还算整齐宽敞的砖瓦房,渐渐漏了雨、墙皮斑驳、墙壁开裂、梁柱腐朽;曾经干净体面的他,渐渐衣衫破旧、头发蓬乱、满面麻木,浑身还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腌臜气;曾经在村里算得优越的家境,被他一点点耗空,一点点败光,最后只剩个徒有其表的空壳。
村里人对他的态度,也跟着一点点变了:从最初的同情,变成后来的不解与讶异,再到最后的鄙夷与麻木。
人说,老大算是彻底废了。 爹妈一去,没人管,他就彻底烂掉了。
有人说, 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可惜了他爹妈一辈子的辛苦。
也有人说,满村这么多光棍,就数他最不争气。
村民们背后这些话,风一吹,就飘到闫老大的耳朵里。
若是换作旁人,早该羞愧得抬不起头,要么咬牙振作,要么躲在家里再也不肯出门见人。可闫老大偏不。
他听了,非但不难过,不脸红,不心痛,反而在心里冷冷一笑:这伙儿庸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你们为了房、为了车、为了彩礼、为了妻儿,劳碌一生,被世事捆得死死的,像拉磨的驴,何曾有过半点自由?我无牵无挂,无拘无束,不欠谁,不求谁,这是一种境界,不是他们所说的那般可怜。他们这些人是活不明白,我是活得太明白。
闫老大把这观点给别人这么一说,别人只能点头,闫老大心里也就舒坦了,气也顺了,腰板也仿佛挺直了几分。
别人越看不起他,他越看不起别人;别人越笑他落魄,他越觉得自己高洁;相好的对劲的话越说他废了,他越觉得他们那些凡俗不可理喻。加上他一张好嘴,伶牙俐齿,一般人说不过。在气势上,在精神上,闫老大是永远不败的。村里人说,这便是他最厉害的本事。
五、那一点文化,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闫老大这辈子,最放不下、最引以为傲,也最常拿出来遮羞的,就是他的那一点文化。
他读过高中,放在今天这个大学生遍地的时代,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在闫村,在这群多半只念过小学的村民中间,这依旧是他唯一可以傲视众人的资本。
他家里还留着几样“宝贝”:几本翻得卷边的《四大名著》,一本封皮脱落、纸页残缺的字典,几本卷了角的半部小说,几本早已泛黄过时的语文课本。这便是他全部的精神家底。
没事的时候,他便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本书,似看非看。眼睛看似落在纸上,心思却早不知飘到了何处。漫不经心地翻上两页,便把书往腿上一搁,摸出烟卷点上,对着虚空叹一口气,半晌才又拿起书翻上两页。没人知道,他是在为书中故事叹息,还是仅仅在故作姿态地自怜自哀。
有人路过,见他这般模样,随口夸一句:“老大真爱学习,不愧是读书人。”
他一听这话,登时精神一振,腰板“唰”地挺直,脸上立马摆出一副深沉又悲悯的神情,唾沫横飞地大发议论:
“唉!如今的人,心都浮了!只认得钱,不认得理;只看利益,不看道义。整天追名逐利,浮躁得很,全无一点灵魂!我这是,能静下心读读书,明白些道理,但没人赏识了!”
自然,他会几句成语,能背几句古诗,能讲几段书上的故事,便觉得自己与村里的凡俗之辈,早已不在一个层次。
他看不起靠力气吃饭的人,总爱撇着嘴说:“一身蛮力,毫无头脑,一辈子只能卖苦力气。”
他看不起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冷嘲热讽地说:“背井离乡,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过日子,可悲,可叹!”
他看不起那些为娶妻愁眉苦脸的光棍,鄙夷地说:“没本事就直说,何必装可怜?世道本来就是这样,只怪自己不争气。”
全村的人,他几乎都瞧不上眼。在他心里,这世上唯一入得了他法眼的,只有他自己。
现实中,有时候他一穷二白,一无所有,家徒四壁,孤身一人;但精神上,他却要站在最高处,俯视众生,自封圣贤。
你们在物质上比我强,我便在灵魂上比你高;你们活得辛苦劳碌,我便活得 “超脱自我”;你们是俗人,我是 “文人”。这一套精神胜利的法子,他用得极熟,用得极稳,也用得极可悲。在这光棍成堆的闫村,别人愁的是钱、是媳妇、是过日子;他愁的,是 “你们不懂我”。
他也许在鞭策自己,只要守住这最后一块遮羞布,他便可以永远不面对那个最真实的自己:一个懒惰、懦弱、逃避现实、一事无成的人。
六、关于女人,他在光棍村里自成一套逻辑
闫村是光棍村,娶妻之难,人人心照不宣,人人心中有苦。
别的单身汉提起女人,多是唉声叹气、眼热艳羡、满脸无奈,或是背地里怨几句世道不公、姑娘势利,好姑娘,都叫狗引跑了。闫老大不一样,他有一套完全自洽、完全自我安慰的逻辑。
他年近五十,一辈子孤身一人,连女人的手都未曾正经牵过,从未尝过夫妻之暖、家庭之乐。可他在嘴上,在心里,绝不承认自己是 “娶不上”之流。
他逢人便要说一套大道理:“如今的女人,大都势利得很!只看你有没有房,有没有车,有没有钱,从来不看人品、不看才气!我虽不富,可我有骨气,有文化,我不愿屈就!”他说:“与其娶一个俗人,整日争吵,受累受气,被家事捆一辈子,倒不如一个人清静自在,无拘无束!”这样的精气神,在满村子为婚事愁苦的光棍堆里,他倒显得格外 “洒脱”。
有一回,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见他天天自己凑合做饭,实在可怜,顺手把两桶快过期的方便面塞给了他。但这事儿,让闫老大一夜未眠。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胡思乱想:她为什么平白无故给我方便面?她是不是看我一个人可怜,心里疼我?她是不是欣赏我有文化,跟那些俗人不一样?她是不是……对我有那么一点意思?但是,老板娘有丈夫,有孩子,难道……
这一夜,他把一生的美梦都做完了。
第二天,他特意收拾了一下自己(虽然也收拾不出什么样子),早早跑到小卖部里磨叽,想多跟老板娘说几句话,想试探试探,想印证自己那一晚上的幻想。
可老板娘只是忙着做生意,收钱、拿货、招呼客人,压根儿没把他放在眼里,连一句给他多余的话都没有。
闫老大蹲在小卖部角落等了半天,热脸贴上了冷屁股,心里像被泼了一盆凉水,瞬间凉透了。可在他心里,还是不肯承认自己是自作多情,不肯承认自己是一厢情愿。
他转身离开,心里立刻换上另一套说辞:哼!我当你是明白人,原来你也不过是个俗人!眼里只有钱,只有那些有钱有势的人!像我这般有骨气的,你不配!不要也罢!
他又赢了。
凡是他得不到的,便是不好的;凡是他做不到的,便是无用的;凡是让他受挫的,便一律贬低。
在精神世界里,他再一次大获全胜。
七、欺软怕硬,是他的生存之道
闫老大在精神上虽然百战百胜,永远不败,可在现实里,他却是极胆小、极怯懦的。
尽管他瞧不上村里的每一个人,总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可半点儿不敢招惹村里那些有权势、有脾气、不好惹的主儿。见了有钱有势的,他立刻换上一副客气的面孔,点头哈腰,一口一声 “哥” “叔” “老板”,人家说什么,他都连连点头:“对,说得对,有道理。” 人家即便骂他几句,他也只小心陪笑,半个不字的反驳都不敢有。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他惹不起。
他只敢欺负两种人:一种是比他更弱的,无依无靠,没有家族势力的。一种是跟他一样的底层。
闷桶这娃,脑子不太灵光,从小便有几分呆傻,但干农村的粗活笨活还行。爹娘去世早,姐姐嫁了,家里有1亩薄田,再给人打零工,混口热乎饭吃。不过,闷桶人家有姐。姐就嫁给邻村,每隔十天半月,来给闷桶把馒头蒸好,放在冰箱里,衣服洗洗,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姐来后,闷桶吃美喝好两顿,穿戴整齐,没事儿在村里游荡。
人问,闷桶,你姐来了?闷桶嘿嘿一笑反问人,你咋知道?
人说,只有你姐来了,你才穿得整齐,吃得好。
闷桶再嘿嘿笑说,就是。
闷桶就是闷桶,在村里,多数人也不欺负他,顶多不理他罢了。闷桶干他家农活,抽空儿给人打工,也娶不了媳妇,但生活要比普通人好。唯独闫老大,最爱拿闷桶寻开心。
一日,他姐来后,闷桶正在小卖部门口显摆他的新衬衫,闫老大突然说,“闷桶,叫声哥!我发现你叫哥声音特别好听,叫哥后,我给你买一桶方便面!”
闷桶开始不叫,回话反问,好好的,我为啥猛然给你叫哥?
周围人多,起哄,有人说,老大看你今天穿了个新衫子,不服气,老大还穿的是旧衫子。不叫不行。闷桶哑然,不叫。
老大近前逼问闷桶,叫还是不叫?他把眼睛瞪得溜圆,虎视着闷桶。
闷桶不叫,他又扭住闷桶胳膊,闷桶反抗,龇牙咧嘴,高声喊痛。最终,斗不过老大,闷桶叫了,闫老大给买了一包方便面。吃着方便面,闷桶很快活。谁知,小卖部门口又来了人,知道闷桶的方便面是闫老大给买的。人多,起哄,让闷桶再叫,让闫老大再买,结果闷桶不停叫,叫了一二百声,但闫老大只卖了三桶方便面了事儿。
闫老大耍闷桶,闷桶只知道傻乎乎地乐,既不知道反抗,也不知道记仇。闫老大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便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威风得很。
村里人说,闫老大有毛病,对外村来他们村收废品、卖菜、做小生意的小贩,格外强硬。他抓住秤头上的小差错,或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口角,便立刻大吵大闹,摆出读书人的架子,引经据典,讲公平、讲规矩、讲法律,把那些不善言辞的小贩说得哑口无言,最后少给钱,甚至不给钱,得意扬扬地走开。
商贩们人生地不熟,不想惹事,大多忍气吞声。闫老大便越发得意:“看!这道理我懂吧?我是懂法!”
可一旦遇上真正强横、说打就打的人,他立刻就软,软得一塌糊涂。
有一次,一辆外地过路的汽车,车速很快,碰见水潭,溅起一路泥水,闫老大正好从那里经过。臭烘烘的泥水溅了他一身。他当场就炸了,叉着腰站在路中间破口大骂,气势汹汹,仿佛要把天给掀翻。
谁知,那司机走不多远,突然停下车,走了下来。那货身材高大,面目凶狠,一脸横肉,开口便骂,扬手就要打他。
闫老大刚才那股冲天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他登时面如土色,身子连连往后缩,声音抖得像筛糠,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忙不迭地说:“大哥…… 我错了…… 我没有骂你……我是开玩笑的…… 您别生气…… 我这就走……”
那司机见状,骂了他几句,扭头开车扬长而去。
车一开远,闫老大立刻挺直腰板,看着身上的泥水,对着车开走的方向,狠狠地恶声骂道:蛮横无理的东西!什么玩意儿!我是大人有大量,不愿跟你一般见识!真要动起手来,还在我村里,谁怕谁!还不一定谁吃亏”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村民,都低下头,偷偷地笑。他们却浑然不觉,似觉得自己又赢了一场。
现实生活里他越怯懦,精神上越要胜利;现实生活里越卑微,他的嘴上越强硬。这便是闫村老大最真实、最可悲的生存之道。
八、从优越到摆烂,他亲手毁掉自己
回头细看,闫老大本不该落到这一步的。
在闫村这个光棍遍地、娶妻极难的地方,他的起点,实在不算低:独子,父母勤俭能干,家境曾经优越,自己又读过高中,有文化,有体面。
只要他稍微勤快一点,踏实一点,负责一点,哪怕只是守住家业,不糟蹋,不挥霍,不躺平,他也不至于混成现在的模样:父母留下那房子,要比普通光棍儿的好。父母留下的那几千元债务,也不算啥,只要他人勤快,几个月也就还完了。几年下来,还不再积攒个万二八千。一个后婚婆娘,也只是给个万八千元,就跟上门了。可闫老大偏是个怯懦的性子。他本不至于讨不到老婆,以至于连一丝成家的希望都彻底掐断,更不至于在满村光棍里,混成最落魄、最让人看不起的那一个。
人生路很多,可他偏偏选了那条最容易、最舒服,也最绝望的路 ——懒。
房子漏雨,他不修;地里庄稼荒了,他不管;家里墙壁裂了,他不收拾;屋里脏得下不去脚,他还照常住在那里。
吃的,能凑合就凑合。泡面、冷馒头、咸菜、村里红白喜事别人吃剩下的饭菜、什么都吃,只要饿不死就行。
村里人不是没有给他留活路。偶尔有零工:搬东西、扫马路、看工地、看守物料,像扫马路的保洁员、看守物料的保安,一天能有100块,看工地的小工,一天能有180块,收入虽不算多,但至少能糊口,能慢慢攒一点。有人好心叫他一起去,他一概不去。嫌太累,太脏,钱太少,不值得他卖力气。他是读书人,干这种粗活,丢人。他宁愿饿着,也不肯放下那点可怜的身段。
实在没钱买烟,没有面下,没有菜吃,他便在村口小卖部里赊账,一赊就是三五个月。
村干部可怜他,给他办了低保,按照当地农村低保分档标准,每月能领到300来元,这笔钱虽少,却能帮他维持基本生活。可他钱一到手,第一件事就是买烟、买酒、叫两狐朋狗友,大吃一顿,挥霍一空,然后再继续挨饿,继续等下一个月的钱。
村干部看不过去,劝他:老大,你还不算老,找一份稳定的活,慢慢攒点钱,将来老了,病了,也有个依靠。
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这话扔到九霄云外。
亲戚也劝他,学一门手艺吧,电工、瓦工、厨师都行,挣得不少,将来也能成个家。他直摇头,一脸厌倦:那活太苦,太累,我身体不行,也学不来。
他不是脑子笨,不是学不会,更不是身子骨动弹不得。他是心死了。
他已经习惯了逃避,习惯了堕落,习惯了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最不堪的自己。
勤快一时,千难万难;懒怠一世,易如反掌。
曾经家境优越的闫家子弟,曾经被村里人看好的读书人,曾经在光棍堆里最有希望的人,终于,一步步,亲手把自己变成了闫村最有名的 “烂人”。
九、他不是看透,是认命
闫老大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语气平淡,神情漠然,仿佛已经看破红尘,豁达得不得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层平静下面,藏着的是酸、是苦、是凉透心底的绝望。
他不是看透了人生,他是彻底认命。
年轻时那点傲气、那点不甘、那点对美好远景的盼头,在父母离世的打击、生活的千斤重压、世人的嘲笑鄙夷里,一点点被磨得精光,连点渣都不剩。
他不敢想老了怎么办,靠微薄的低保度日。病了怎么办,没钱及时治疗,难道要忍受病痛?不敢想死后有没有人收尸,有没有人送终,虽然国家有针对无子女老人的五保政策保障,但他依旧满心惶恐。
但凡往深处一想,闫老大就心慌意乱,就恐惧难安,就睁着眼睛熬到天光大亮。所以他索性什么都不愿想,索性紧紧闭上眼、死死捂住耳,一句“看透了”,便将所有的恐惧、悔恨、焦虑、痛苦,一股脑儿地盖了个严实。
有时,他把自己一生的失败,一切的不幸,全都推给一个字:命。“命不好,有什么办法?” “爹妈没了,家破了,财空了,婚不成了,都是命。” “命里八尺,难求一丈。不认命,又能怎样?”他把懒惰说成淡泊,把懦弱说成大度,把无能说成清高,把自暴自弃说成看透红尘。
终于,他得以心安理得地混吃等死,心安理得地在烂泥里瘫着。
村里人都说:老大废了。
这话一点不假。他不是身体废了,是精神废了。
他读过书、识得字,算有几分文化,可他没把这文化用来照亮前路、改变命运,反倒用它织就了一张厚实的、密不透风的茧,将自己死死裹在里头,自欺欺人,至死都不肯探出头来。
鲁迅笔下的阿Q,是愚昧,是无知,是没文化;而闫老大这个现代阿Q,是有文化偏要主动选愚昧,有机会偏要主动选堕落,有出路偏要主动选死路。
阿 Q 的精神胜利,是无知者的本能;闫老大的精神胜利,是清醒者的自残。
他比阿Q更可悲。
十、光棍村的黄昏,只照他一个人的影子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闫村也一日日焕然一新。政府号召村民创办的合作社,许多人都发了。老房子拆了,新楼房盖起来了;土路变成了水泥路;小汽车多了,笑声多了,人间烟火依旧热闹。
虽然光棍依旧很多,可大多数人,仍在好好过日子,仍在挣扎,仍在盼一个将来。
只有闫老大,一天比一天衰老,一天比一天老,一天比一天更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他依旧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抽烟,翻那几本永远翻不完的旧书,看人来人往,叹气,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赢”。
只是他的背愈发驼了,眼愈发花了,头发愈发白了,声音愈发哑了,眼神愈发空洞了。
村里人早已不笑他了。不是尊重,不是同情,是麻木。
他成了村口的一棵老树,一块顽石,一个经年不变的固定摆设。没有人再关心他痛不痛,苦不苦,饿不饿,心里在想什么。
偶尔有外来的路人,看见他整日坐在门口,衣衫破旧,神情麻木,便好奇地问:“这个人是谁?怎么天天坐在这里?”
村里人随口一句,便概括了他的一生:“闫村那个时候的老大,光棍,一个可怜人。”
黄昏降临,夕阳把整个闫村染成一片金黄。炊烟袅袅升起,人声喧嚷,家家户户灯火通明,炒菜声、说话声,织成一片暖融融的海洋。
只有闫老大的屋子,漆黑、冷清、死寂,像一座被世界彻底遗忘的破庙。
他慢慢站起身,站在街门口,望着那一片不属于自己的热闹。
在这一刹那,所有的精神胜利法,全都失效了。所有的借口,所有的自欺,所有的优越感,全都碎了。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清清楚楚地承认:
我输了。输得干干净净,一败涂地。不是输给世道,不是输给命运,不是输给别人。是输给我自己。输给懒,输给懦弱,输给逃避,输给那一点可怜又可笑的自尊。
风一吹,他打了一个寒战。
他低下头,不再看那一片灯火,慢慢转身,走进无边的黑暗里。他家的旧门“吱呀”一声关上,把所有的光亮、温暖、热闹、希望,全都关在了外面。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伴着一肚子用之不竭、廉价至极、一文不值的学问——精神胜利。
尾声 现代阿 Q ,并未死去
闫老大并没有死。他还活着,依旧守在闫村的门口,一日日,缓缓走向衰老与寂灭。
奇怪的是,近年来,已经走出闫村的几十个年轻人,他们上了大学,生活在城里,表面上过着城里人的生活,但有的却不愿娶妻生子。现实中,有人竟然过起他们村闫老大的生活。他们崇尚自由、不结婚。闫老大已不是一个人了,是一类人。是生活在现代社会里的,无数个新的阿 Q。
他们有点文化,却不肯深耕;有点机会,却不肯抓住;有点希望,却亲手掐灭。
他们眼高手低,懒惰懦弱,逃避现实,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最不堪的自己。他们看不起世人,又怕被世人看不起;想要幸福,又不肯承担责任;想要体面,又不肯付出辛苦。
他们把躺平当洒脱,把摆烂当看透,把佛系当遮羞布。现实中一事无成,精神上自我封神。
他们在乡村,在闹市,在每一个不为人注意的角落,随处可见。甚至,就在我们自己心里。
有的人,醒了,站起来了;有的人,直到入土那一天,也不曾醒过。

车向斌,汉族,1967年生,大学学历,陕西省潼关县人。1992年结业于鲁迅文学院。当过报刊记者、编辑等职,现供职于陕西某报社。1993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各类作品200万字。主要文学作品有:短篇小说《小张的爱情》《郭二牛的爱情小差》《缝穷的女人与她的官儿子》《毫州人“出口”那些事》《爱神的裁决》《秋日沉思》《过继》《二球》等;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卤肉西施》《为您添彩》《潼关烧饼进大城》。2023年5月出版中篇小说集《优秀的“坑儿”》。现为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家协会理事。
2022年,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获首届世界华文小说奖。
(审核:武双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