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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尹玉峰
1
金念多把老花镜推到头顶,指尖在键盘上重重敲下最后二十九个感叹号——“全靠天了!”,然后往后一仰,藤椅发出一声濒临散架的吱呀,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驴,差点把他晃到地上。他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分行文字,嘴角咧到耳根,活像刚下了金蛋的老母鸡,可转念一想,又耷拉下脑袋,碎碎念道:“得了吧,就我这水平,诺贝尔文学奖能看上我?估计连小区门口的流浪猫都嫌我写得啰嗦,看完得挠我一爪子。上次李大爷那首‘晒猫诗’拿了奖,我就知道评委眼神不好,说不定是李大爷给他们送了自家腌的咸菜,那咸菜咸得能齁死人,评委们肯定是被齁糊涂了。”
“成了!”他拍着大腿喊,声音惊飞了窗台上啄食的麻雀,连楼下卖菜的王大妈都探出头骂:“老金!你家公鸡打鸣改时辰了?小心我把你家菜篮子扔去喂狗!”这是他耗时三天的“史诗级大作”,每一行都精准戳中他认定的“老年痛点”,比喻滑稽得像马戏团的小丑,可写着写着,他自己都忍不住碎碎念:“我这哪是写诗啊,就是把自己的碎碎念拆成了行,比我家大黄的呼噜声还没章法,大黄打呼还能催眠,我这写的东西能把人吵失眠。上次张阿姨说我写的诗像殡仪馆的宣传语,我看她就是嫉妒我,她那首‘广场舞之歌’不就是‘左三圈右三圈’吗?也配叫诗?我这诗至少有真情实感,不像她,天天就知道跳广场舞,连菜都买不明白,上次买的白菜心都烂了,还跟人家卖菜的吵了半天,说人家骗她,真是丢死人了。”
金念多的“史诗级大作”写道:
老伴是那宝中宝,
暖脚唠嗑离不了,
要是哪天她先走,
我就跟狗睡一头,
大黄嫌我打呼响,
半夜偷偷咬我手,
疼得我直蹦高,
像被烧了屁股的猴子,
连蹦带跳撞翻了酱油瓶,
活像个没头的苍蝇,
把厨房弄得一团糟,
最后还得老伴收拾残局,
我真是个窝囊废,
连个酱油瓶都拿不稳;
卧床不起最糟心,
不如早去见阎君,
子女端屎又端尿,
心里肯定把我恨,
那眼神冷得像冰窖,
比冬天的西北风还伤人,
刮得我骨头缝都疼,
像被一万根针在扎,
谁让我年轻时没攒下钱,
老了只能遭这份罪,
我真是个没本事的人......
写到这儿,他口里念道:“要是我像李大爷那样每个月有九千块退休金,我也能写‘晒猫诗’,天天晒猫晒太阳,哪用得着写这些破诗。”于是他写道:
钱就是神是真理,
没它谁都不搭理,
保姆见我钱袋空,
转身就跟富翁走,
富翁给她买貂皮,
我只能给她买葱头…...
金念多心里想:那差距,比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泥巴还大!于是他继续写:
我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谁让我是个穷光蛋,
一辈子没出息,
要是我有几百万,
我就请十个保姆,
让她们天天给我端茶倒水,
看谁还敢看不起我!
尤其是结尾那句“全靠天了”,他自己读着都鼻子发酸,可又立刻碎碎念:“靠天?天能给我送钱还是送老伴?我这就是自欺欺人,像个缩头乌龟,不敢面对现实,连承认自己没用的勇气都没有。上次我跟楼下的老王下棋,输了五块钱,心疼得我半夜没睡着,老王还说我小气,他才小气呢,上次借我一块钱都没还,我都记在小本子上了,等他下次跟我下棋,我一定要赢回来。”
2
其实金念多还有个藏在文件夹深处的秘密——一个命名为“夕阳红浪漫集”的文档,里面全是他写给小区张阿姨的“撩妹诗”。他对张阿姨的广场舞舞姿垂涎已久,总觉得张阿姨看他的眼神带着点不一样的温柔,可真要面对面说话,他又紧张得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连头都不敢抬,只能躲在电脑前碎碎念:
张阿姨今天穿的红裙子真好看,
像个熟透的苹果,
我真想咬一口。
上次她跳广场舞的时候,
不小心踩了我的脚,
还跟我说对不起,
声音甜得像蜜,
我当时都快晕过去了,
要是她能天天跟我说话,
我宁愿天天让她踩脚。
然后把那些油腻得能煎鸡蛋的句子敲出来:
张姨舞姿赛貂蝉,
扭得我心直打颤,
要是能跟你牵手,
我愿天天把你搀。
夕阳西下映晚霞
张姨你是我的花,
要是能跟你约会,
我愿把钱都给你花
张姨一笑百媚生,
迷得我直犯眩晕,
要是能跟你相伴,
我愿做你的小跟班
写完,他反复读上几十遍,脸涨得通红,像个熟透的柿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文档加密,密码设成“张姨最美123”,还不忘碎碎念:“我这叫精神恋爱,比那些只会送花的老头高级多了,他们懂什么叫诗意?上次李大爷给张阿姨送了一束花,结果张阿姨转手就送给了王大妈,王大妈还把花插在装酱油的瓶子里,真是暴殄天物,要是我送花,肯定送她最爱的玫瑰,而且要送九十九朵,虽然有点贵,但为了张阿姨,值得。”
3
有次他喝了点小酒,壮着胆子想把诗发给张阿姨,手指在屏幕上抖得像筛糠,输了三次密码才打开文档。结果刚复制完,老伴突然从背后拍了他一下:“你在干嘛呢?鬼鬼祟祟的。”金念多吓得手一抖,把诗发到了“夕阳红文学沙龙”群里,还附带了个爱心表情。群里瞬间炸了锅,张阿姨发了个震惊的表情,李大爷直接@他:“老金,你这是要造反啊?不怕你老伴收拾你?”金念多脸白得像纸,赶紧撤回消息,可还是被眼尖的张阿姨截了图,第二天见面,张阿姨笑着拍他肩膀:“老金,你那诗写得不错啊,下次再写记得发给我,我给你改改。”
金念多吓得差点原地去世,连说“不敢不敢”,回家后把“夕阳红浪漫集”删了又建,建了又删,折腾到半夜,最后还是舍不得,把文档藏到了一个叫“系统备份”的文件夹里,碎碎念道:“这是艺术,不是撩妹,艺术是无罪的。张阿姨肯定没生气,说不定还觉得我写得好呢,毕竟我那诗比李大爷的‘晒猫诗’有感情多了。下次我再写一首,就写‘张姨的眼睛像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肯定比上次的好。”
他立刻点开“夕阳红文学沙龙”群,手指在屏幕上颤巍巍地戳着,把分行文字复制粘贴进去,还特意发了个“求点评”的红包,金额一块二,精确到分,美其名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可发完红包,他又碎碎念:“一块二的红包也好意思发?我真是抠门到家了,跟铁公鸡似的,一毛不拔,估计人家抢了红包都得骂我小气。上次李大爷发了个五块钱的红包,抢了半天,最后被张阿姨抢了,张阿姨还说李大爷大方,我看李大爷就是显摆,他退休金比我多六千块,发五块钱红包算什么,要是我有九千块退休金,我就发五十块的红包,让他们抢个够。”群里瞬间安静了,往常抢红包比谁都快的张阿姨没冒泡,总爱晒书法的李大爷也没吱声。
金念多心里有点发慌,正想敲个“大家给评评,这可是我掏心窝子的话”,可又立刻删掉,碎碎念道:“算了吧,人家肯定觉得我写得狗屁不通,我这就是自取其辱,像个跳梁小丑,在群里丢人现眼,连我自己都觉得尴尬。上次我发的诗被王老师批评了,说我写的像孙子的检讨书,我看他就是嫉妒我,他自己写的诗才像检讨书呢,全是‘我错了,我不该这样,我不该那样’,比我还啰嗦。”群里突然弹出管理员王老师的消息:“金老,您这是把跟老伴拌嘴的聊天记录分行啦?我家猫踩键盘都比这有章法,上次它踩出的‘喵喵喵’,都有人点赞说有禅意,还被选进了《老年诗刊》呢!您这倒好,写得跟我家孙子的检讨书似的,全是抱怨,比碎嘴的老太婆还能唠,像个没拧紧的水龙头,没完没了,把群里的气氛都浇凉了。”
金念多的脸腾地红成了酱肘子,像被煮熟的螃蟹,连耳朵尖都红了,活像个熟透的西红柿,他赶紧回复:“王老师说得对,我这就是瞎写,您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个门外汉,连诗的门都没摸着,跟个傻子似的,写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可回复完,他又碎碎念:“王老师就是个老古董,不懂欣赏,我这诗写得这么好,他居然说我写的像检讨书,他才像检讨书呢,天天板着脸,像谁欠他钱似的。上次他跟我借剪刀,我借给他了,他居然还没还,我都记在小本子上了,等下次他跟我说话,我一定要跟他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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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阿姨紧跟着发了段语音,声音脆得像炸油条:“老金啊,我看你是跟你家那台卡带收音机学的吧,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还没我跳广场舞的口号顺溜呢!‘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那叫一个有韵律!你这倒好,跟我家孙子写的流水账似的,人家还知道加个‘今天吃了红烧肉,明天还要吃排骨’呢!你这倒好,全是‘死啊活啊钱啊’,跟殡仪馆的宣传语似的,下次小区办白事,我推荐你去写挽联,保证比你写的诗受欢迎,那架势,比专业挽联师傅还能吹,像个打气筒,一吹就鼓,把人家家属都吹哭了。”
金念多赶紧回复:“张阿姨说得对,我这就是瞎写,您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个粗人,没文化,写出来的东西跟垃圾似的,连我自己都嫌丢人,以后再也不写了。”说完他偷偷看了眼张阿姨的头像,碎碎念道:“她肯定没生气,说不定还觉得我写得好呢,毕竟我那诗比李大爷的‘晒猫诗’有感情多了。上次她跳广场舞的时候,还跟我笑了一下,肯定是对我有意思,要是我能跟她一起跳广场舞,肯定比跟老伴在家看电视有意思,老伴天天就知道看戏曲,咿咿呀呀的,听得我头都大了,要是我跟张阿姨跳广场舞,肯定能跳得比她好,让她刮目相看。”
李大爷也凑热闹,贴了张自己写的小诗:“檐下晒暖猫,藤椅摇夕阳,孙儿递茶来,笑说饭已香。”下面跟着一串点赞,有人评论:“李老这才叫诗,暖到心坎里了!”金念多盯着那几句,心里堵得慌,觉得李大爷写的都是“假大空”,哪有自己的“真心话”实在?可又立刻碎碎念:“人家李老写得就是好,我跟人家比,就是萤火虫跟月亮比,差远了,我这就是嫉妒人家,像个小心眼的老太婆,见不得别人好,连承认人家优秀的勇气都没有。上次李大爷跟我下棋,赢了我五块钱,我心疼得要命,他还说我小气,他才小气呢,上次借我一块钱都没还,我都记在小本子上了,等下次跟他下棋,我一定要赢回来,把那五块钱赢回来,还要赢他一块钱,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他在群里敲了一大段,像机关枪似的,突突突地往外冒:“你们懂什么!这叫现实主义!现在的老人谁不是这么想的?你们写的那些风花雪月,能当饭吃吗?能当钱花吗?李大爷你家猫天天晒暖,它不用看病吃药啊?你家孙儿天天递茶,他不用还房贷啊?我看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退休金比我多六千块,当然能写得出‘晒猫诗’!要是你跟我一样,每个月就三千块退休金,看你还能写出‘笑说饭已香’不?那时候你就得写‘钱是命根子,没钱活不了’了,那表情,像个没奶吃的孩子,哭天抢地的,连邻居都得过来劝。”
可发完这段话,他又立刻后悔了,碎碎念道:“我这是干嘛呢?跟人家置什么气?我这就是自卑,见不得人家好,像个疯狗,乱咬人,连自己的情绪都控制不住,真是个废物。上次我跟老王下棋,输了五块钱,也是因为我控制不住情绪,跟老王吵了半天,最后老王把钱还给我了,我才消气,现在想想,真是丢人。”
5
晚上吃饭时,老伴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别跟群里置气了,你那写的哪是诗啊,就是把你平时念叨的话拆成了行,比碎嘴的老太婆还能唠,像个没拧紧的水龙头,没完没了。上次你说‘钱是命根子’,楼下卖菜的王大妈都听见了,跟我说你比她儿子还现实,以后买菜都不敢跟你讨价还价,怕你说她‘谋财害命’,那眼神,跟见了鬼似的,躲你躲得像躲瘟疫,连菜都不敢卖给你了。还有你说‘跟狗睡一头’,你家大黄都快被你念叨得抑郁了,现在见你就躲,连你给它的骨头都不吃了,估计是怕你半夜跟它抢窝,那架势,像见了老虎似的,夹着尾巴就跑,连家门都不敢进了。”
金念多扒拉着米饭,不服气地嘟囔:“我这是真实!现在的人就爱听真话!”可又立刻碎碎念:“得了吧,我这就是找借口,我就是个没本事的人,只能靠抱怨过日子,像个怨妇,天天怨天尤人,连自己的生活都过不好,还有脸抱怨别人。上次我跟老伴说要去学书法,结果学了三天就放弃了,因为我连笔都拿不稳,写的字像蚯蚓爬,比孙子写的字还难看,真是丢人。”
老伴没接话,只是指了指窗外:“你看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它没说‘我好孤单,我要找伴’,可谁都知道它站了几十年。你倒好,天天喊着‘孤独无助’,转头就跟楼下老头下棋下到半夜,输了还跟人家急眼,说人家‘欺负老年人’,最后还得我去给你赔不是,给人家买了两盒烟,花了我五十块,你还说我浪费钱,那眼神,比冬天的冰碴子还冷,冻得我直打哆嗦,连被子都盖厚了。”
金念多赶紧说:“老伴,我错了,我就是个浑蛋,你别往心里去,我以后再也不跟人家置气了,我就是个没出息的人,连自己的脾气都管不住,像个三岁的孩子,说哭就哭,说笑就笑,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了。”说完他心里又开始碎碎念:“等老伴睡着了,我再把‘夕阳红浪漫集’打开,改改那首‘张姨舞姿赛貂蝉’,把‘扭得我心直打颤’改成‘扭得我魂飞魄散’,这样更有气势。上次我写的‘张姨的眼睛像星星’,还没写完,等写完了,我就发给张阿姨,让她看看我的才华,说不定她会对我刮目相看,跟我一起跳广场舞呢。”
6
第二天一早,他又坐在电脑前,把那首“长诗”改了改,加了三十一个感叹号,把“钱就是神”改成了“钱是命根子!”,觉得更有力量了,那感叹号多得像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差点把电脑屏幕炸碎。可改着改着,他又碎碎念:“加这么多感叹号有什么用?我这就是虚张声势,像个纸老虎,一戳就破,其实心里虚得很,连自己都骗不了。上次我跟老王说我要出书,老王还笑我,说我写的东西连他孙子都不如,我看他就是嫉妒我,他孙子写的作文全是流水账,还不如我写的诗呢,要是我出书了,肯定能卖得比他孙子的作文好,到时候我就给老王送一本,让他看看我的厉害。”他还特意加了一句几句:
子女靠不住,
全得靠自己,
养儿防老都是屁,
不如存钱买墓地,
墓地要选向阳坡,
死后也能晒暖窝,
要是没钱买墓地,
就把骨灰撒进河,
河里鱼儿吃了我,
也算为社会做贡献了,
那贡献,
比一颗螺丝钉还大,
比一座灯塔还亮,
连联合国都得给我颁奖!
他越写越觉得自己是老年群体的代言人,可又立刻碎碎念:“得了吧,我就是个自封的代言人,谁会听我的?我这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异想天开,连我自己都不信,真是个白日做梦的疯子。上次我跟儿子说我要上电视,儿子还笑我,说我写的东西没人看,我看他就是不孝顺,连自己的爸爸都不支持,要是我上了电视,肯定能让他骄傲,到时候他就会对我刮目相看,再也不敢笑我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着把这首诗印成小册子,在小区门口卖,五块钱一本,买三本送一本《防骗指南》,肯定能大卖,说不定还能上本地电视台的“老年风采”栏目,到时候李大爷那首“晒猫诗”就得靠边站,他还要在节目里说:“我写的不是诗,是千万老人的心声!要是诺贝尔文学奖不给我颁奖,那就是他们不懂文学,像瞎子摸象一样,摸不着头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可盘算着盘算着,他又碎碎念:“得了吧,我这就是白日做梦,谁会买我的小册子?我这就是个疯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连现实都分不清,真该去医院看看脑子。上次我跟老伴说我要去医院看看脑子,老伴还笑我,说我没病,就是闲的,我看她就是不懂我,我这是有才华,只是没人欣赏,要是有人欣赏我,我肯定能成为大诗人,比李白杜甫还厉害。”
7
他把修改后的版本发到了“中老年心声论坛”,还@了几个所谓的“文学评论家”,其中一个叫“诗坛老炮”的,头像是个戴墨镜的老头,据说写过一本《如何把口水写成诗》,销量还不错,据说还赚了不少钱,那钱包鼓得像个皮球,一戳就破,里面全是钞票。可发完帖子,他又碎碎念:“@人家有什么用?人家肯定觉得我写得狗屁不通,我这就是自取其辱,像个跳梁小丑,在论坛里丢人现眼,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上次我@了一个评论家,他居然没理我,肯定是看不起我,要是我有几百万,我就给他送点钱,让他给我写个好评,到时候我的诗肯定能火,比李大爷的‘晒猫诗’还火。”
没过多久,有人给他回帖:“大爷,您这不是诗,是老年版‘防坑指南’,要不您出本小册子吧,比分行写着强,我给我爸买一本,省得他天天跟我念叨‘钱是命根子’,我都快把工资卡给他了,再念叨我就得去卖肾了,到时候连给我爸买小册子的钱都没有了,那惨样,比叫花子还可怜,比丧家之犬还狼狈,连狗都得绕着我走。”
金念多赶紧回复:“谢谢你的建议,我这就是瞎写,您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个门外汉,连诗的门都没摸着,跟个傻子似的,写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可回复完,他又碎碎念:“这个人肯定是李大爷的粉丝,故意来讽刺我,我看他就是不懂欣赏,我这诗写得这么好,他居然说我写的是‘防坑指南’,他才是‘防坑指南’呢,天天就知道坑他爸爸,连工资卡都给他爸爸了,真是个傻子。”还有人跟帖:“我奶奶天天跟我念这些,没想到还能写成‘诗’,真是开眼界了,下次我也给她整个分行版,就写:
孙子不回家,
不如养条狗,
狗还能看门,
孙子只会啃老,
啃老还顶嘴,
不如喂狗粮,
狗粮比饭香,
孙子比狗强!
金念多心想,这比喻,比你还夸张,像个吹气球的,一吹就大,连房子都装不下了。
金念多却回复道:“你写得肯定比我好,我这就是瞎写,您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个粗人,没文化,写出来的东西跟垃圾似的,连我自己都嫌丢人,以后再也不写了。”可回复完,他又碎碎念:“这个人肯定是张阿姨的孙子,故意来讽刺我,我看他就是嫉妒我,他奶奶天天跟我念这些,肯定是对我有意思,要是我能跟他奶奶一起跳广场舞,肯定能跳得比他奶奶好,让他刮目相看。”
金念多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动,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那里,活像个木头人。这时,他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说周末带孙子回来吃饭,还说给他买了台新收音机,能听戏曲能联网,还能视频通话,以后想孙子了就能视频,不用再天天蹲在楼下等孙子放学,那开心劲,像中了五百万大奖,蹦得像个弹簧,差点把天花板撞破。
金念多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老槐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他突然想起年轻时读的那句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美,现在才明白,原来真正的心声,从来不是把心里的碎碎念倒出来,像倒垃圾一样,而是像老槐树的沙沙声,像儿子电话里的声音,不用喊得震天响,却能暖到心里,像冬天的热水袋,暖乎乎的,连骨头缝都暖和了。
他碎碎念道:“我以前真是个傻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天天瞎抱怨,像个怨妇,现在我明白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什么都强,钱再多也买不来幸福,我以前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像个守财奴,连亲情都不顾了,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上次我跟孙子视频,孙子说想我了,我当时都快哭了,要是我天天跟孙子视频,肯定比写那些破诗有意思,孙子比张阿姨有意思多了,张阿姨天天就知道跳广场舞,孙子还能跟我玩游戏,虽然我玩不过他,但我还是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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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默地把文档里的图文部分启动自动清理,然后,打开了一本诗集,静心默读。这时,老伴端来一杯热茶,笑着说:“早该这样了,你那‘碎碎念’,还不如我跳广场舞的歌词有诗意呢!上次我跳的《小苹果》,人家都说我跳得有活力,还拍了视频发抖音,获赞好几千呢!你这倒好,写得跟催命符似的,再写下去,小区里的猫见你都躲,连卖菜的王大妈都不敢跟你说话了,怕你跟她念叨‘钱是命根子’,那架势,像见了瘟神似的,躲得远远的,连小区门都不敢进了。”
金念多看着老伴,也笑了,碎碎念道:“我以前真是个浑蛋,让你跟着我受委屈,以后我再也不瞎抱怨了,我要好好过日子,跟你一起跳广场舞,一起晒太阳,一起带孙子,我以前真是个傻子,现在终于明白过来了,以后我要做一个积极向上的老人,再也不做那个怨天尤人的窝囊废了。上次我跟老伴说要去学广场舞,老伴还笑我,说我跳得像个企鹅,我看她就是嫉妒我,要是我学会了广场舞,肯定能跳得比她好,让她刮目相看。”
说完他偷偷把“夕阳红浪漫集”的密码改成了“老伴最美456”,碎碎念道:“还是老伴好,张阿姨再好,也不如老伴暖脚。上次老伴给我暖脚,暖得我心里热乎乎的,比张阿姨的笑容还温暖,我以后再也不瞎想了,好好跟老伴过日子,比什么都强。”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这一次,他好像听懂了。
周末,儿子带着孙子回来了,孙子举着个玩具汽车,喊着“爷爷,爷爷”,金念多一把把孙子抱起来,笑得合不拢嘴,那笑容,像盛开的菊花,灿烂得很,连皱纹都舒展开了。老伴在厨房做饭,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像春天的花香,沁人心脾,连邻居都得过来问:“老金,你家做什么好吃的了?这么香!”
金念多看着孙子,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痛点”,好像也没那么痛了,像被风吹散的乌云,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于那首“史诗级大作”,早就被他忘到九霄云外了,像被冲走的泥沙,再也找不到了。他甚至开始觉得,李大爷的“晒猫诗”,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说不定下次见面,他还能跟李大爷讨教讨教怎么写诗呢,那态度,像变了个人似的,温和得像春天的风,连大黄都敢过来蹭他的腿了。
傍晚,金念多搬着藤椅坐在老槐树下,孙子趴在他腿上玩玩具,大黄蜷在脚边打盹。风穿过枝叶,沙沙声里混着卧室里的铺被声和老伴的哼着的歌声。
夜凉下来时,金念多才抱着睡熟的孙子屋。老伴已经铺好床,暖水袋在被子里焐得温热。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夕阳红文学沙龙”群的新消息——李大爷又发了首晒猫的诗,下面跟着张阿姨的点赞。
金念多没点开,伸手关了台灯。黑暗里,老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啊晃,像一行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字。不知过了多久,他摸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下,不是群聊,也不是那个加密文件夹,而是打开了录音机,对着窗外录下了一阵沙沙的风声。
他把录音命名为“无题”,保存到手机最深处的文件夹里,和那些没有清理完的诗、没发出去的消息,一起沉了下去。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