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峰并峙:临川文化与庐陵文化的比较研究
薛华平
摘要:临川文化与庐陵文化是江西地域文化的两大支柱,共同支撑起宋明时期赣文化的鼎盛局面。两地山水相连、人缘相亲、文脉相通,却在同一地理文化区内呈现出鲜明的个性差异。本文从地理背景、人才结构、教育传统、精神气质四个维度对两种文化进行系统比较,认为临川文化以“文”见长,偏重文学创作、哲学思辨与艺术成就,呈现出风流儒雅、勇于创新的精神风貌;庐陵文化以“节”著称,侧重于科举功名、经世致用与忠节气概,彰显出刚正义烈、崇文重教的价值取向。两种文化同源异流、相济互补,共同构成了赣文化“双峰并峙”的格局,其交流互鉴模式也为当代区域文化研究提供了典型范例。
关键词:临川文化;庐陵文化;比较研究;区域文化;赣文化
一、引言
江西文化在宋明时期达到鼎盛,其中又以吉安的庐陵文化和抚州的临川文化最具代表性。庐陵乃吉安古称,临川乃抚州古称,两地同处江西中部,山水相连,一衣带水,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形成了各具特色而又相互影响的地域文化体系,被学界视为赣文化的两大支柱。然而,目前学术界对这两种文化各自的研究已较为丰富,系统的比较研究却相对薄弱。对两者进行深入比较,不仅有助于厘清各自的文化特质与精神内核,更能揭示区域文化之间的互动机制,为理解中华文化的多元一体格局提供地方性注脚。
本文采用比较文化学的研究方法,从地理背景、人才结构、教育传统、精神气质四个维度,对临川文化与庐陵文化进行系统比较,分析其共性特征与个性差异,探讨两者之间的交流互鉴关系,以期深化对江西地域文化格局的认识。
二、地理根基与文化生成
(一)临川文化的地理环境
临川文化区域地处江西东部,以临川古治属为核心,涵盖现今抚州市十余县区,生成于秦汉,兴盛于两宋,延绵于明清,影响于当今。全区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武夷山脉逶迤东南,雩山山脉绵延西南,地势南高北低,渐次向鄱阳湖平原地区倾斜。临川历来是赣东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三国吴太平二年设临川郡,至隋开皇九年改临川郡为抚州,州治临川,此后临川一直处于区域中心位置,成为历代州、郡、县的驻地。抚河作为江西省境内第二大河,贯穿全境,是连接武夷山区与赣抚平原的纽带,为沿线聚落的经济发展与文化交流提供了重要通道。临川素有“赣抚粮仓”的美誉,丰富的山林资源、肥沃的土地及密布的水系,孕育了独具特色的蜜橘、白莲、建昌医药、夏布以及毛笔、陶瓷等物产,为临川文化的孕育发展厚植了肥沃土壤。
(二)庐陵文化的地理环境
庐陵文化区域地处江西省中部,赣江中游,以庐陵古治属为核心,辐射而涵盖现今吉安市十余县区及周边市区。其核心区域位于吉泰盆地,地处武夷山余脉与罗霄山脉之间的赣江中段,盆地内气候温和湿润,光照充足,雨量充沛,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河网密布,素有“江南望郡”“金庐陵”的美誉。庐陵地区自唐代张九龄开掘岭南通道后,被纳入全国南北主要交通线,极大地促进了经济文化的繁荣。唐宋时期,庐陵乃全国32个重点城市之一,为江南的经济中枢,商业兴盛。北宋时吉州供应国家粮食近40万石,占江西全省的30%,占全国的7%;南宋增至60万石,仍占江西全省的30%,占全国近10%,雄厚的经济基础为文化兴盛提供了坚实保障。
(三)形成动因的比较
两种文化的生成有着相似的外部动因。其一,北方移民的大量南迁是关键因素。晋永嘉之乱后的衣冠南渡、安史之乱后的渡江南移,为两地带来了大量人口和先进的生产技术。其二,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使南方经济在战乱频仍的中原背景下得以持续发展。其三,水运交通的便利促进了区域内外经济文化的交流。
两地地理条件的差异也造就了不同的发展路径。临川地处赣东,是连接闽浙赣三省的交通要道,荆楚、吴越文化交汇于此,中原、闽粤文化滋润其中,文化交融更为多元。庐陵地处赣江中游黄金水道,在唐宋时期成为南北交通的重要枢纽,其商贸经济更为发达,书院文化的繁荣也得益于这一交通优势。可以说,临川文化更多得益于“文化走廊”的交汇位置,庐陵文化则更多受益于“经济腹地”的雄厚积累。
三、人才群体与文化成就 (一)临川文化的人才谱系
“临川才子”是临川文化最耀眼的标志。历史上临川走出了7个宰相、13个副宰相、2451位进士,著书立传的学者有300余人。从宋至明,抚州有文科进士2509人,占全省文科进士总数的23%,还出现了南丰曾氏家族“一门六进士”、乐安流坑村董氏“一门五进士、两朝四尚书、文武两状元”等人才盛况。
临川文化的代表人物覆盖文学、哲学、政治、艺术等多个领域。北宋著名词人晏殊、伟大改革家王安石、文章大家曾巩、南宋心学大师陆九渊、明代剧坛伟人汤显祖等,不仅对中华民族文化的发展作出了彪炳史册的贡献,而且赢得了世界性的崇高声誉。此外,近现代中国物理学界“四大名旦”之一的饶毓泰,文学史家游国恩、肖涤非,无产阶级革命家李井泉,书法家舒同,音乐家盛中国等,都是临川籍的佼佼者。谢灵运虽是寄居临川的外来文人,但其开创山水诗派的文学成就也与临川文化结下了不解之缘。
临川人才的一大特点是“文”胜于“政”。虽然在政治领域也有王安石这样的一流改革家,但临川文化在世界范围内影响最大的成就集中在文学与艺术领域——晏殊的词、王安石的文、汤显祖的戏,均达到了各自领域的巅峰。
(二)庐陵文化的人才谱系
庐陵文化以科举兴盛著称于世。从唐宋至明清,古庐陵考取进士近3000名,状元、榜眼、探花54位,其中状元17位,进士总数居全国州府之首。明代更有“朝士半江西,翰林多吉水”的说法。尤为难得的是科举史上的“团体冠军”现象——明建文二年庚辰科和永乐二年甲申科,两届科举的状元、榜眼、探花均为吉安府人,这种“团体双连冠”在中国科举史上绝无仅有。
庐陵文化的代表人物以“文章节义”著称。欧阳修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一扫五代以来的浮靡文风,开创了宋代文学的崭新局面。文天祥则是民族气节的化身,其“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千古绝唱,将庐陵文化的刚正义烈精神推向了顶峰。此外,杨万里以“诚斋体”独步诗坛,胡铨因敢于直谏被称为“脖子最硬的人”,杨邦乂抗金殉难“不改其志”,解缙主持编纂《永乐大典》——他们共同构成了“庐陵五忠一节”的人才矩阵。在科技领域,泰和人曾安止撰写的《禾谱》是我国现存最早的水稻品种志,展现了庐陵文化的经世致用特质。
.庐陵人才的一大特点是“政”重于“文”。虽然也有欧阳修这样的文学巨匠,但庐陵文化最为人称道的是其科举成就和政治人才——正宰相江西28人中吉安占8人,位居全省之首。庐陵先贤大多“学而优则仕”,且仕而能忠、仕而能节,将文化自信转化为政治担当。
(三)人才结构对比
从人才结构来看,临川文化以“文”见长,偏重于文学创作、哲学思辨与艺术表现;庐陵文化以“政”著称,侧重于科举功名、经世致用与政治担当。临川文化的代表晏殊、王安石、曾巩、陆九渊、汤显祖,各在词、文、理、戏等领域开宗立派;庐陵文化的代表欧阳修、文天祥、杨万里、胡铨、解缙,则在文学、政治、气节等方面树立了典范。两者人才类型的差异,本质上是两种文化价值取向的差异在人才群体上的投射。
四、教育与学术传统
(一)书院制度比较
书院是两种文化的重要载体,但两地的书院发展呈现出不同的特点。古代抚州书院发展历史最早可追溯到唐天佑年间,见诸史志记载的有湖山书院和三湾书院,宋以后又创建了盱江书院、兴鲁书院、仰山书院、琴城书院等著名书院,历经唐宋元明清数代,书院发展一直位居全省乃至全国前列。
庐陵地区则以书院数量之多、质量之高闻名全国。从唐代的皇寮书院到南宋的白鹭洲书院,前后近300所书院星罗棋布,达到江西全省的四分之一以上,真正做到了“序塾相望,弦诵相闻”“人无贵贱,无不读书”。白鹭洲书院是其中的杰出代表,创办于南宋淳祐元年,曾一次考取47名进士,成为全国瞩目的学术高地,培养出文天祥、刘辰翁等一大批杰出人才。
两地的书院制度虽然都很发达,但存在差异。临川书院更注重文学与哲学的教育,陆九渊的心学思想在临川书院的传播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庐陵书院则将学问与气节并重,强调“读书”与“做人”的统一,培育了大量兼具文才与气节的复合型人才。
(二)科举成就的量化对比
科举成就是衡量一个地区文化昌明程度的重要指标。从数据来看,庐陵地区考取的进士近3000名,临川地区有文科进士2509人(含武科81人),两者均处于全国前列。庐陵在进士总量上略占优势,且“团体冠军”的盛况绝无仅有。但从人均水平或区域规模比例来看,两者实属伯仲之间。
更值得关注的是两种文化在科举中的不同侧重点。临川人才在文学、哲学领域的成就更为突出,庐陵人才在政治仕途上走得更远。如果说临川科举培养的是“文采风流”的学者型人才,那么庐陵科举培养的则是“经世致用”的政治型人才。
(三)学术思想的不同取向
在学术思想层面,临川文化以哲学思辨见长。陆九渊开创的“心学”体系,主张“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在宋明理学中独树一帜,对后世王阳明心学产生了深远影响。陆九渊与朱熹的“鹅湖之辩”是中国思想史上的著名公案,展现了临川学者勇于创新、“耻与人同”的学术品格。
庐陵文化则以经世致用为特色。欧阳修领导北宋诗文革新运动,主张文章“明道”“致用”,反对浮靡文风。庐陵书院的教育也始终强调学问与气节的统一,将儒家经典的研读与现实政治的担当紧密结合。庐陵在科技、农学、地理学等实用领域也涌现了曾安止等杰出人才,体现了“知行合一”的务实取向。
五、精神气质与文化品格
(一)临川文化的“风流儒雅”与“勇于创新”
临川文化的精神气质可以概括为“风流儒雅,勇于创新”。临川人谢逸曾评价家乡人“风流儒雅,喜事而尚气”“乐读书而好文辞”。朱熹更是用“好为奇论,耻与人同”来概括临川人的性格特点。这种“耻与人同”的精神,体现为不落窠臼、勇于创新——王安石振臂一呼,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大无畏精神推行变法;汤显祖拒绝张居正的拉拢,宁可不中也不肯迎合,以“余方木强,故无柔曼之骨”自况。
临川文化的深层精神支撑是“先贤进取精神和勇于变革的新儒思想”。这种精神既源于魏晋风度融入本地文化后形成的“临川风度”,也源于临川人在几次“衣冠南渡”中对外来文化的融合吸纳。临川人“着眼大局,不拘小节”,有一种“万千人中吾独往”的孤勇之气。
(二)庐陵文化的“刚正义烈”与“崇文重教”
庐陵文化的精神气质可以概括为“刚正义烈,崇文重教”。著名历史学家周銮书教授对庐陵文化特征的经典概括是“其内涵是博大精深,其表现是优美典雅,其精神是刚正义烈”。这一精神在以文天祥为代表的庐陵先贤身上得到了最集中的体现——兵败被俘后面对威逼利诱,他挥笔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从容就义。
庐陵文化以“追求一流、坚守气节”为思想精髓,以“放眼天下、崇文重教、传扬家风、团结拼搏、忠义报国”为行为特质。欧阳修、文天祥、胡铨、杨邦乂、解缙等杰出代表,“饱读诗书,受到‘忠君报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儒家思想熏陶,都很讲忠义,讲气节”。这种精神成为庐陵的文风、士风乃至民风的优良传统,代代相承。
(三)精神气质的对比分析
两种文化在精神气质上的差异,集中体现在“文”与“节”的侧重不同。临川文化以“文”见长,其精神内核是“风流儒雅”的文化气质和“耻与人同”的创新精神,代表人物多是在文化领域开宗立派的大家;庐陵文化以“节”著称,其精神内核是“刚正义烈”的忠节精神和“崇文重教”的价值追求,代表人物多是在政治与气节方面树立典范的先贤。如果说临川文化偏“柔中带刚”,以文学艺术的柔美涵养着刚毅创新的品格,那么庐陵文化则是“刚中见柔”,以忠义气节的刚正支撑起文章诗赋的典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