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景羽
我在北京定居二十余载,抽暇游历了不少名胜古迹,但若问起心底最牵挂的一抹风景,总绕不开《故乡是北京》里那句“卢沟桥的狮子,潭柘寺的松”的歌词。
只是生计的奔波,世事的缠绕,而迟迟没给这场赴约留出空隙。
直到2026年4月11日,应家乡故交江迎雪之邀,与同道老友李荣连并肩同行,这场萦绕心头二十余年的夙愿,终于在潭柘寺的苍松翠柏间,得以圆满。
出发那日,天朗气清,春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拂过面庞。公交车上,江迎雪、李荣连两位曾游过潭柘寺的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地逐渐为我揭开潭柘寺的神秘面纱。
他们一句“先有潭柘寺,后有幽州城”,却如重锤般敲在心上。短短十个字,道尽了这座古刹的厚重底蕴。
该寺晋代始建,初名嘉福寺,后因寺后有黑龙潭、寺前有柘树而更名潭柘寺。明清两代更是成为皇家寺院典范,其布局规制甚至深远影响了紫禁城的营建。
还有那200余株古树,37株龄超三百年,1700多岁的帝王银杏、1300余年的古柏,每一个数字,都藏着千年时光的沉淀。
三个多小时的辗转奔波,从城市的高楼林立驶向山林的清幽叠翠,车窗外的景致渐渐换了模样,我的心也愈发沉静。
当潭柘寺的红墙飞檐终于在绿意中浮现,那一刻,所有的奔波都化作了值得。
踏入山门的瞬间,震撼便毫无保留地袭来——参天古树虬枝苍劲,形态各异,或如苍龙探海,或如双凤舞塔,在阳光的洒落下投下斑驳光影。风过松涛,阵阵低语,仿佛是千年历史的轻声诉说,我伸手触摸粗糙的树干,指尖触到的,是岁月的温度,是时光沉淀的无声力量。
一路前行,心中的疑团渐渐消散:为何在这般偏远的山林间建寺?眼前的幽静给出了答案——山林隔绝尘世,远离世俗纷扰,恰是修行的净土。
佛教自西域传入中原,潭柘寺的建成,绝非偶然。它不仅是佛教正式落地京畿的标志性建筑,更是中原文化与外来文明交融融合的见证,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镌刻着文化传承的印记。
寺内香火虽不及雍和宫鼎盛,却也袅袅不绝,最令人意外的,是烧香祈福的大多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
我们三人未请香、未跪拜,却也在这古刹之中寻得内心的安宁。江迎雪兄见此情景,脱口而出一句感慨:“在这烧香拜佛,回到家里,啥事都干,拜佛有啥用!”这话直白却通透,佛在心中,心诚则灵,真正的信仰,从来不是流于形式的跪拜,而是内心的敬畏与坚守。
这也让我想起了一句话:“父母就是在世佛,何必千里拜石头”,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行至竹林环绕处,我们停下脚步准备午餐。目光扫过身旁的竹杆,却不由得心头一沉——“禁止在竹上刻划”的提示牌清晰可见,可竹子上却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到此一游”的字迹、祈福的话语密密麻麻,将翠绿的竹身刻得体无完肤。
这些刻痕,大抵都是拜佛前后的“杰作”吧?我不禁遐想,若是佛见了这般景象,会作何感想?是叹息,是无奈,还是默然不语?信仰本应是温柔的坚守,而非这般刻意的标榜,这般反差,也让潭柘寺的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思考。
潭柘寺之美,在于景,更在于韵。这里藏着明清皇家寺院的典范格局,有着承载民俗信仰的“五经两怪”,有着千级台阶的巍峨,也有着竹林疏密的雅致。
它就像一部北京历史与佛教文化的百科全书,每一处角落都藏着故事,每一缕风都裹挟着千年底蕴,让人走不完,看不尽,悟不透。
夕阳西下,我们才依依不舍地踏上归途。同行的两位老友,皆是藏着文心的知己。江迎雪老弟从政之余,笔耕不辍,政论文目录洋洋洒洒百页有余,诗词上万首信手拈来,真草篆隶提笔即就,数百首《心经》书法赠遍亲友,这般才情与洒脱,令人叹服;李荣连兄从农垦一线走来,曾任农场宣传部长、场党委书记,“文武兼备”,退休后游遍祖国大地,尤爱红色旅游,文思泉涌,出口成诗,更被微旬刊《大文坊》评定为“终身文学奖”得主。
这般知己同行,潭柘寺之行便多了几分文心碰撞的趣味。我笑着打趣“三人行必有我诗”,话音未落,江迎雪兄便在公交车上发来他的即兴赋诗一首:
仙游潭柘寺
——与荣连、景羽二位兄长游潭柘寺信笔
潭柘寺史一千七,北京建都七百余。
先有潭柘千年寺,后来北京方崛起。
故宫天坛何辈份,小了潭柘十世纪。
潭柘寺藏多古迹,古木参天山迤逦。
银杏高过五十米,八人合抱指难递。
古柏枝展达数丈,树龄一千三百一。
数樽大佛与菩萨,栩栩如生有灵气。
我与羽哥荣连兄,一同拜谒此境地。
千级台阶在脚下,云绕山间竹林密。
年已古稀如壮年,登山豪情谁敢比。
指点江山人未老,比德比寿比体力。
再活七十没问题,那时拄杖仍无敌。
“潭柘寺史一千七,北京建都七百余……七十年后还再来,那时拄杖仍无敌!”诗句质朴却豪情万丈,既道尽了潭柘寺的千年底蕴,也写下了我们三人同游的快意,更藏着古稀之年依旧昂扬的心境。
返程路上,车窗外的风景缓缓后退,潭柘寺的身影渐渐隐入山林。回望那片苍松挺立的土地,心中满是温暖。二十余载的北京岁月,从异乡漂泊到乡情相依,从生计奔波到夙愿得偿,在潭柘寺的千年松风里,都化作了温柔的印记。
对我而言,潭柘寺的松,终于不再是歌词里的遥想,而是眼前苍劲的风景;潭柘寺的底蕴,也不再是书本里的文字,而是亲身走过的千年旅程。这场与老友的同行,这场与夙愿的相遇,不仅圆了我对潭柘寺的松的执念,更让我在古刹的钟声与松涛里,读懂了乡亲的温馨、友情的珍贵、感悟到了禅思的意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