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任中恒
人们仍旧迷恋着“牛马年好种田”的老话，仿佛马年里种下的每一粒种子，都能长出金灿灿的希望。叠加蛇年那场超预期的特大丰收，更是把种地人的胃口吊得高高的。于是，各地的土地外包价一下子蹿了上来，就连土薄岗斜的西川，承包价也从五百一亩硬生生涨到了七百，还得托人情、排长队，未必能包到手。
刘三黑子偷着乐呢。他家那八十亩地租出去，加上直补、地补，一年净收入八万多。说起来，这地来得也心酸，其中有爷爷奶奶的、父母的，还有那个跟家里闹翻了远走他乡的老叔的，一块块凑到他名下，像是把几代人的根都拢在了一起。五十五岁的他，头一回觉得可以“躺平”了。老伴更是不闲着，养了二十几头猪、四十来只羊，一年又进账三万多。两口之家，不论年成丰欠，都是稳稳当当的无忧户。
老伴是个钱锈，一个子儿都舍不得多花。存折上的数字悄悄爬过了几十个W，可她心里只装着一个人，就是十二岁的孙子。那是她的命根子。她要为那个跟着父母在外头的孙子，攒下将来的大学学费、买房首付、买车钱，还要帮他成家立业、娶妻生子，让刘家的香火旺旺地烧下去。
可这根线，早在几年前就断了。
儿子刘福在外打工十几年，只回过两次家。头一回是十年前，小两口在汕头承包了一家豆腐厂，赶上大豆涨价、豆制品滞销，亏了六万块场地设备的租金。刘福回来要了八万走了，一去再无消息。第二次是三年前疫情最紧的时候，他又投了二十万进一家民营制药厂，结果又是肉包子打狗，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回老家又拿走十万。从此，电话打不通，微信发出去像丢进了黑洞，三年了音信全无。
老两口惦记孙子考高中的事，一遍遍发微信，没人接。他们以为儿子忙、换了号，也没多想，只是勒紧裤带拼命攒钱。老伴常说：“咱多攒一分，孙子将来就少累一分。”她不知道，儿子那边，天已经塌了。
其实，刘福那二十万是借的高利贷。投资失败后，利滚利，他年年只还上利息，本金一分没动。他再没脸向父母开口，悄悄离开了汕头，跑到昆山一家台资工厂打工。两口子月薪一万五，每月还债一万，剩下的刚够吃饭。他们最怕债主追到黑龙江老家去，怕父母知道了糟心，索性断了所有联系，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消失在南方的人海里。
他们的儿子小伟，在工厂附近的中学读高一。姥姥家知道内情，心疼外孙，隔三差五寄钱接济。孩子瘦瘦高高，话不多，成绩倒是一直排在前头。
承包刘三黑子地的，是儿媳妇娘家的表舅高老七。那天因为一条垄的归属，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其实就差二三百块钱的事儿，可话赶话，谁也不让谁。高老七急了，红着眼珠子骂：“刘三黑子你什么他妈的亲家！就是狗舔镣子只顾自己！你儿子儿媳在外头躲债都跑没影了，孙子靠姥姥接济上学，你们手里攥着俩钱儿还牛逼闪闪啥呀？算个负责任的老人吗？我看你就是铁公鸡、吝啬鬼！谁都不顾，没一点亲情！”
刘三黑子愣住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老伴站在院子里，听得真真切切，手里的猪食瓢“咣当”掉在地上。
那一夜，老两口都没合眼。老伴翻来覆去地念叨：“孙子靠别人接济，苦了他了。”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得像个孩子。第二天一早，他们从孙子姥姥那里要到了儿子的确切地址，把猪羊托给连襟照看，两个人拎着个旧帆布包，坐了四个小时的拖拉机到县城，又倒大巴到市里，再坐飞机，一路颠簸到了昆山。
工厂里他们看见了儿子和儿媳。才三十几岁的人，头发已经灰白了大半，弯着腰，绑在生产线上，像个木偶一样重复着同一个动作。老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捂着嘴没敢出声。
等见到孙子小伟时，她再也忍不住了。孩子瘦得像根竹竿，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奶奶一把搂住孙子，两个人抱头痛哭。刘三黑子站在一旁，喉结上下滚动，眼圈红红的，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儿子刘福低着头，像小时候做错了事一样，把那笔高利贷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借给我们钱的是汕头一个年近六十、眼睛有点斜的老板。当初他看了我们身份证后一脸同情，说愿意借二十万，鼓励投资一个“瘟疫解毒灵”制药厂，号称专治非典，销路很大，投资回报率百分之二百。那个老板也姓刘，说自己投了五百万，一年后就能拿回一千五百万。刘福心动了，签了协议。第一年利率百分之八，一年后要还二十一万六；第二年月息二厘，一年后本利二十四万八；三年后，三十六万。黑字白纸，红手印，有保人，有社区见证，铁证如山，想推翻比登天还难。
刘三黑子虽是庄稼人，可他不傻。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明摆着是个圈套。他问儿子：“那个刘老板住哪儿？我这还有五十万，干脆全还了，买个平安。”刘福说：“在汕头，北回归线公园北边，一个投资公司。”
“行。”刘三黑子把烟头掐灭，“第二天咱就坐高铁，上海到福州再到汕头，把这事了结。以后咱不躲了，也不藏了，堂堂正正做人。”
汕头那个投资公司门面不大，里头却收拾得气派。前台、秘书、真皮沙发，一应俱全。刘福和父亲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刘三黑子一眼看见坐在大班椅上的那个人，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人也看见了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刘三黑子的脸从红变紫，又从紫变白。他认出来了，这不就是三十年前跟自己打得头破血流的小叔刘太平吗？
那年，爷爷奶奶相继离世，叔侄俩因为土地继承和承包收入归属，在家里大打出手。侄子刘三黑子被打断了一根骨头，叔叔刘太平脸上被挠得全是血道子，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刘太平一气之下摔门而去，撂下一句话：“从今往后，断亲！土地的事，总有算清楚的那一天！”
其实小叔只比刘三黑子大三岁。那年他走的时候，才二十七。
三十年了。刘三黑子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形下，再见小叔。
刘太平坐在老板椅上，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我估摸着大侄子也该来了。果然不出所料。四十万，带来了？”
刘三黑子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发涩：“老叔……不是四十万。是五十万。连你这几年土地的租金、你那只眼睛的医疗费，加上你侄孙欠你的二十万……一共应该是七十万。老叔，你看我给你这些行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太平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沉默了足足十分钟。窗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个沉默的叹号。
终于，他转过身来，脸上竟然有了笑模样，虽然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我不在意你们那几个钱。我在意的是，你欠了我三十年之久的一句道歉。承认当年你们是错的，就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也知道，我走后没几年，你爸妈我的哥嫂他们五十几岁就走了。他们早亡跟当年那场血亲恶斗……不无关系。我心里，这些年也一直不是滋味。”
刘三黑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五十五岁的庄稼汉，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侄子，你今天能来，一切就此一笔勾销。”刘太平走回来，伸手把刘三黑子拉起来，又看向刘福，“小福啊，这回逼你老爸出面，你也该认清世道艰险了。吃亏长智吧。”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抽出一沓泛黄的信纸，那是当年的土地文书。“黑龙江那块地，就赠与咱刘家后人了。能在刘家先人的土地上守着，就是我刘太平这些年的执念。”
刘三黑子一把拉住刘福的袖子，声音发颤：“快，叫老爷爷！跪下，给你老爷爷磕头！小叔，请原谅我们！”
爷俩扑通跪下去，三叩九拜，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
刘太平没拦着，眼眶却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就在这时，投资公司门外忽然响起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不知是哪家铺子开业，还是谁家在办喜事。那声音一阵紧似一阵，炸碎了午后的寂静，也炸碎了横亘在叔侄之间三十年的那堵墙。
刘三黑子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小叔正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跟三十年前一样，骨节分明，指头粗壮——只是老了，手背上爬满了褐色的斑点。
他伸出自己的手，握了上去。
两只粗糙的手隔了三十年的恩恩怨怨，终于又握在了一起。一同来的老伴站在门口，搂着孙子小伟，哭一阵，笑一阵。小伟轻声说：“奶奶，别哭了。”老伴抹着眼泪说：“奶奶没哭，奶奶是高兴，今天咱们刘家，总算又团团圆圆了。”
窗外的阳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这篇《三十年租地悲与喜》以土地为线索，串起一户农家三十年的恩怨离合，故事扎实、情感真挚。从东北乡村的租地热潮，到南方都市的打工躲债，再到意外重逢、叔侄和解，情节层层递进，既写出了庄稼人对土地与亲情的朴素执念，也道尽了普通人在时代与生活面前的辛酸与坚韧。人物鲜活可信，对话接地气，结尾团圆温暖，于日常悲欢中彰显亲情可贵，是一篇充满乡土温度与人间烟火气的现实主义短篇佳作。
特别鸣谢
1.中国精英诗人：黄雪玲，女，1958年出生，海南省文昌市东郊镇人，本科学历，中共党员。中华诗词学会、海南省诗词学会会员，曾是海口市诗词楹联学会秘书长等。
2.中国精英诗人：谭家猛（四川绵阳）。
3.中国著名作家:苍山牧云（潘成稷）四川省政府文史研究馆特约研究员、职业作家。四川省首届新的社会阶层联谊会副会长兼自由职业人士分会会长、中央统战部首届自由职业人士高研班班子成员。
4.中国精英诗人：谭鉴贤（男），网名步行者，广西玉林市人，中学高级教师。
5.中国著名作家:铁甲骑兵，李保安，男，中共党员，原43军坦克团《英雄坦克营》303车坦克炮长，三等功臣，湖北孝感市人。
6.中国精英诗人:吴国栋，网名悠悠过客。安徽省宿松县人。旅居北京。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著有诗集《效颦集》
7.中国著名艺术家、诗人：谢瑛中。笔名：粤化瑛 ，复合型高层次专业技术人才，俄罗斯艺术科学院荣誉院士，中国工商银行化州支行干部，中国化橘红之乡中国长寿之乡，中国化橘红第一镇广东化州市平定镇人。
8.中国精英诗人:申林征，河南平顶山人，诗词爱好者。
9.中国精英诗人：林武刚，中华诗词学会、海南省诗词学会会员等。
10.中国精英诗人:欧敏（清风）海南省海口市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
11.中国著名作家:陈求清，海南乐东县人。
12.中国著名作家:李辅庆，广东茂名人。
13.中国著名作家、著名摄影家、中国精英诗人：叶子青青，本名桑新华，女，大学学士，山东泰安市人。曾任肥城市政府副市长、泰安市教育局长、党委书记。
14.中国精英诗人：王铁忠，河北衡水人，中石油高级政工师，大学文史专业毕业。
15.中国精英诗人：陈雪云，笔名：上官文若，男，1956年8月5日出生。黑龙江省同江市人。
16.中国精英诗人：吳華龍， 广东茂名；爱好，诗，词，歌赋。
17.中国精英诗人、书画家：王尧时，字得一，号天池闲鹤。
18.中国精英诗人：邢孔跃，曾任乐东县宣传部常务副长、商务局长、建设局长。
19.中国精英诗人、词作家：刘明霞，微信名晚晴，吉林松原人。
20.中国精英诗人：虎川，本名柳朝彪。湖北宜昌人。
21.中国精英诗人：李锋，1966年月12日出生，男，汉族，广东省化州市人。
22.中国精英曲作家：张庆茂，云南保山人。中国社会音乐研究会会员，保山市音乐家协会主席，原保山市文化馆馆长，研究馆员。
23.中国实力派作家：敬伟德，男，汉族，大学数学系本科，理学学士。云南地方史专家，研究员。
24.中国精英诗人、词作家：胡江宁，上海浦东。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古典诗词爱好者。
25.中国精英诗人：杨明才，网名黑格杨，黑哥，【山西绛县人】曾用名才才。一个喜欢咬文嚼字的退伍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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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中国精英词作家：陈爱平【广东省河源市东源县康禾镇人】县关工委副主任；退休前是县政府办副主任、主任科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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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中国精英诗人：陈法营，字悟金，中共党员，【河南省尉氏县洧川镇枣陈村】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尉氏县诗词学会秘书长，出版有《悟金集》
30.中国精英诗人：袁华成，河南省平顶山市叶县遵化店镇人。笔名二月。
31.中国精英词作家：李文亚，1949年生，男【湖北省武汉市人】
32.中国精英诗人：李胜，网名：品味居士，男，汉族，【安徽省霍邱县人】中共党员，原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委联合参谋部某局机关办公室主任，上校军衔。
33.中国实力派作家：王淳娜，曾用名(王春娜）1954年生【黑龙江省人】哈尔滨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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