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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场四十余年前的集贤皇会,盛载着周至乡土最鲜活的烟火气象,也藏着一代人回不去的纯真岁月。作者以深情笔触,将旧日庙会的熙攘喧闹、市井百态娓娓道来:人流如织的乡间小道,精彩纷呈的杂耍马戏,指尖生花的手工匠艺,口齿伶俐的江湖吆喝,暗里议价的牲口集市,还有定格朴素笑颜的黑白相片,桩桩件件皆是岁月留痕。彼时的皇会,是十里八乡的盛事,是手艺与烟火的交融,是人情与热闹的汇聚。虽物资简朴,却满含生活本真与民间传承,在艰苦岁月里点亮了寻常人家的欢喜。而今庙会虽在,旧味难寻,少了匠心温度,多了商业喧嚣,更让人念起往昔那份纯粹与炽热。此文不仅是对一场古庙会的追忆,更是对乡土文脉、市井风情的深情回望。那些消散在时光里的吆喝与喝彩、匠心与热闹,早已沉淀为刻在心底的乡愁,提醒着我们:最珍贵的从不是繁华表象,而是岁月里的真诚烟火与代代相传的人文温度。

怀念四十多年前的集贤皇会
文/巩钊
四十多年前的集贤皇会,是周至县东片最大的古庙会。
刚吃过早饭,十里八乡的男女老少便已涌来。乡间的小道上,三五个步行的有说有笑的走着。骑自行车的前面车梁上坐着两个蕞娃,后面的货架上是穿得花枝招展的媳妇。架子车上坐的是裹着小脚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后边跟着几个稚气未脱的儿女们,抓着车帮跃跃欲试着想爬上架子车,可刚一爬上去就被父亲觉察到了,父亲回过头来狠狠的瞪上一眼,便伸了伸舌头又跳了下去。
不太宽畅的街道上,这时候已是人潮如流,摩肩接踵间,满是烟火与喧嚣。杂耍、马戏、手工艺品、江湖药摊,还有那口齿伶俐的摇会摊子,拼凑成一代人最鲜活的乡土记忆。
最能吸引人的当属杂耍场子。艺人们赤膊上阵,铜锣声一阵紧似一阵,狠不得把锣底敲穿。耍钢叉、翻跟头、吞宝剑、吐烈火,空杯变水、生吞活蛇、鼻孔插钉,一招一式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叫好。孩子们挤在最前排,眼睛瞪得溜圆溜圆的,生怕错过半点精彩,张大嘴巴把个小手拍得"啪啪啪"响,一阵阵的叫好声此起彼伏,把热闹推向高潮。不远处的马戏棚更让人向往,骏马扬蹄奔腾,猴子骑车、小狗钻火圈、山羊走钢丝,驯兽师的鞭子举起,一声令下,小动物们乖巧伶俐,引得大人小孩笑声不断,花上一二毛钱买张票,便能看一场新奇的动物表演。
街巷两侧,满是琳琅满目的手工工艺品。捏面人师傅指尖翻飞,转眼便捏出活灵活现的孙悟空、小白兔;吹糖人艺人吹出的糖画晶莹剔透,龙蛇虎豹栩栩如生;还有编竹篮、蚂蚱笼、做木玩具的匠人,用稻草烂布条打草鞋的,担着担子的剃头匠。他们的手艺精巧,物件质朴又可爱,是孩子们最心心念念的宝贝。钉眼镜的手里拿着一把小钻子,在给老人的石头眼镜小心翼翼地打着孔,随着钻子越拉越快,一个如针尖般的孔打成了。紧接着把一节铜丝做成钉书针的形状从两个小孔穿过,然后留下一小节,再用一把很小很小的锤子轻轻地击打,把铜丝卯住,用钢锉打磨光滑,刚才还是碎成几片的眼镜就在巧手操做下,被天衣无缝的连接起来了。还有拉着小风厢在给茶缸大小的炉子上扇风的小炉匠,专门给老人的烟锅脖子上备鞍子,给玉石玛瑙烟嘴装铜箍。随着火苗的一闪一闪,一个如斧状的小烙铁瞬间把焊锡熔化成了水,然后对准做好的花形慢慢的前移或者后拉,烙铁在火炉上几进几出之后,一条栩栩如生的龙就做成了。
人群中最具江湖气息的,也是我们小时候最爱看的便是卖狗皮膏药、大力丸的摊位。艺人先练几套拳脚耍把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后,便扯开嗓子吆喝,吹嘘膏药能治风寒骨痛,大力丸可强身健体、力大无穷。户县的张金重,大洪拳小洪拳腾挪闪跳,行动自如;泾阳的老井一支九节鞭抡得虎虎生威,呼啸而过;兴平的老田一支丈二长的飞镖收放自如,从人们的鼻尖飞过。他们的一套江湖说辞说得天花乱坠,特别是老井那几句开场白:“天有三宝日月星,地有三宝水火土,人有三宝精气神”到现在我都能记得。人们虽然知道这是假的,可愿意听,图个热闹。总有朴实的乡人驻足观看,经过几次的询问后,再从贴着胸口的兜里掏出包了几层的零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买上几贴治腰腿疼的膏药,几丸专治夜尿次数太多的祖传特制药拿回家去。
更有意思的是摇会的摊子,略带几分赌博的意思,全凭一张巧嘴撑场面。摊主眼尖嘴快,往人群里一扫,见谁穿的什么衣服,头上顶的手帊,手里牵的孩子,张口便是一串吉祥话,顺口溜说得行云流水,句句都往人心坎上说。众人围拢过来,押上几分零钱,摇上一摇,图个彩头,也图个热闹。摊主口齿伶俐,输赢之间都能说得圆融体面,引得围观者阵阵哄笑,把庙会的气氛搅得热火朝天。
再往北走就是牲口市场了。树荫下拴着高头大马和骠肥体壮的红骡子,牛一般都系在栽好的木桩上,猪啊羊啊无精打采的在高坎下面或卧或站。戴着红袖章的牲口牙子穿梭在人群中,唾沫星子飞溅,手里的破旧羊肚手巾始终不敢丢掉,一会儿把一个老实巴交的人拉在一边,拽过粗糙的手指头强行攥紧,用烂毛巾盖住。然后就说着"这个没有,这个是实实,这个是空的”,老实人摇了摇头,明显的对这个价格不满意,便要扭头离开。牙子紧紧跟上,拉着老实人的棉衣后襟,装做嗔怒的样子大声喊道:“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一口还想吃个天?生意是商量成的,咋地这样呢?”一会儿东边又传来了争吵声,是几个牙子没有按照卖牛人的要求,少了五十块钱要把缰绳递给买家,而卖牛人又拽住缰绳不松手。几个牙子有的演红脸,有的演白脸,从卖牛人手里抢过缰绳,然后扬长而去。回家后我问父亲,父亲说这些牙子就是这样的,和法院的法官一样,买卖双方通吃。
照像的摊位没有精致的布景,没有奢华的陈设,也没有浓妆艳抹的少妇,更没有油头粉面的青年小伙子。中山服的领口掩盖不住里面的粗布老棉袄,脚上的步鞋还沾有昨天的牛粪,可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却堆满了甜蜜的笑容,他们笑的是那么的自然和开心,因为在他们的脑海中,没有房贷车贷儿女们上学这些压力,所以刚刚能吃饱饭的农村人,都愿意来照张照片。
现在的集贤皇会,除了靠着喇叭疯狂呐喊的长沙臭豆腐,就是假冒伪劣的歧山臊子面,要不然就是从来不清锅底的户县大肉辣子疙瘩,几块肥肉从早上泡到晚上。全然没有了生活气息,更丢掉了祖先几百年来的传承和发展,让我们的后辈以为上皇会就是吃那些冒着白烟的铁板鱿鱼,就是参杂着化学原料的膨化食品,就是两元店里买到的便宜产品。
过去的皇会,靠着最朴素的热闹,温暖了艰苦岁月里的寻常日子。如今再回想,那些杂耍的喝彩、马戏的欢腾、手工制作的温度、江湖人的吆喝,还有摇会摊上的顺口溜,早已揉进岁月深处,成为了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