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沙
文/李桂霞
正午的龙沐湾,海天一色,无云无翳。车停在路边时,竟有些犹豫——这样暴烈的阳光,真的要去亲近沙滩么?
然既已远来,岂有回头之理。
脱下鞋袜,赤足触地那一瞬,我几乎要叫出声来。这哪里是沙滩?分明是一块被天地烘烤了亿万年的铁板,带着原始的、不容置疑的温度。每一粒细沙都在发光,都在灼热地呼吸。我踮着脚尖,像初学走路的婴孩,试探着,犹豫着。
可不过片刻,那灼痛竟化作了酥麻,继而是某种奇异的通透。我索性放松下来,将整个脚掌印进沙里。沙子立即温柔地包裹上来,那热度从足底涌泉穴钻入,沿着小腿、膝盖,一路向上蔓延。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饱满的、醇厚的暖,像陈年的酒,在血脉里缓缓流淌。
我慢慢地走着。每一步都陷得很深,又很稳。沙子在脚趾间流动,细密如金粉,被阳光照得半透明。远处,龙沐湾的海蓝得发稠,波光粼粼,碎银万点。但我的注意力全在脚下——这沙实在太热了,热得让人清醒,又热得让人恍惚。
我索性停下,闭上眼睛。阳光直直地倾泻下来,毫无保留。我能感觉到每一寸皮肤都在吸收这光芒,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那热不再是外来的,它从沙滩钻进我的脚,又从我的身体里生发出来,内外交会,竟分不清哪是阳光,哪是自己的温度。整个人成了一块温润的玉,被天地的手掌细细摩挲。
耳边只有海潮的呼吸,一起一伏,永恒而安宁。偶尔有海鸟掠过,叫声被风拉得很长。这寂静如此丰盈,仿佛能听见沙子与阳光私语的声音——它们在这里相伴了多少个世纪?看过多少人来人往?
蹲下身,捧起一捧沙。它们在指间流动,带着烫人的温柔。细看时,才发现这沙并非纯金,而是无数种颜色的微光:有贝壳的白,有珊瑚的粉,有不知名矿石的紫,有岁月磨洗出的灰。每一粒都圆润光滑,像是被海水吟唱了千万遍的诗句,终于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这温润的本真。
我想起莺歌海的盐田,那里的白茫茫一片,结晶着海的另一种形态。而这里,沙是海的另一种语言——不是凝固的咸,而是流动的暖;不是收获的堆积,而是永恒的铺展。
风起了。带来海的味道,咸的,腥的,却又是清新的。灼热里掺进了一丝凉,反倒让那热更加立体起来。我继续向前走,向着海的方向。潮线处的沙湿了,颜色深了许多,温度也降了下来。一脚热,一脚凉;一脚干爽,一脚湿润。这交替的感觉令人着迷,仿佛同时走在两个季节、两个世界里。
回头望去,脚印深深浅浅,从停车处一直蜿蜒到脚下。每一个脚印里都蓄着一小片阴影,但很快就被四周的光芒吞噬。这片沙滩太大,太亮,个体的痕迹在这里微不足道。但当我站在自己的脚印尽头,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满足——至少在这一刻,我真实地存在过,感受过,并将这感受刻进了身体记忆里。
据说这里的晚霞能把整个海湾染成金红色。但我忽然觉得,这正午的踏沙,也许比落日更珍贵。落日的壮丽是给予所有人的,而这灼热沙滩上的独行,却是我与这片海、这片光最私密的对话。
我坐在潮水刚刚能触及的地方,让微凉的海水漫过脚背,又退去。热气在体内缓缓沉淀,像茶汤里的茶叶,徐徐沉到杯底。浑身松软,却又充满了某种说不清的力量。
起身时,沙滩上的热浪扑面而来,但我已不觉得烫,只觉得亲切。穿鞋时,鞋里灌进了几粒沙,我没有倒掉。就让它们跟着我吧,从龙沐湾到远方,从正午到深夜,在我行走的每一个寻常日子里,忽然提醒我——
曾有一片沙滩,热得像母亲的怀抱;曾有一个正午,我赤足走过,把整个自己,都走成了阳光的模样。
202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