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找客栈
王建平
驾车出游,总要寻一处落脚之地。这临时的居所,未安顿之前,心总像悬在半空。我对住处没有奢求,干净、清静、舒心便足矣。只是多年来有个习惯始终未改,每到一地爱留意店家的招牌,不问店面大小,不拘形制如何,单看上面的题字,便能大致揣度其此店格调气韵。一般人出游多会提前预定,我偏爱随性自在,不做预设,只凭一块牌匾、一眼眼缘而随缘。可是,走的地方多了,也得赶点时尚。
找客栈,是寻常小事,却也常有几分戏剧性。不刻意寻找时,满街招牌触目皆是,想躲都躲不开;真要静心寻觅一处合意之所,却又如石投深塘,一店难觅。
在调兵山,我先寻到一家温泉宾馆,牌匾上的仿宋大字,慵懒呆滞,全无生气,进屋一看,房间潮湿空旷,只得转身离开。接连再找两家,皆是门脸昏暗、灯光寥落,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直到暮色四合,一块题为 “月亮湖” 的牌匾,行书雅致,牵住了我的目光。那是一家小巧民宿,价格只在两位数, “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庭院四周仿古建筑错落连绵,霓虹灯火在夜色里轻轻闪烁,微雨翩然而至,一池荷塘更添朦胧神秘,“月亮湖” 隐在烟柳亭榭之间,温婉妩媚。
途经秦皇岛,我专程赶往网上热度颇高、价格在四位数的阿那亚友谊之家。“阿那亚” 一名取自梵语 “阿兰若”,意为 “人间寂静处,找回本我的地方”。园区分南北两区,配套设施齐全,商铺林立下百余家,沙丘美术馆、海上音乐厅、海上礼堂、海上书店…… 名目繁多,建筑造型奇特,西式欧式风格随处可见,奇花异草点缀其间。可置身其中,只觉形式繁盛,内容空疏,不来,终生遗憾;来了,遗憾终生。
进入扬州前,我吸取了先前的经验,先在网上查阅评分,选定一家后跟着导航辗转寻觅。不料绕城穿巷许久才找到定位,进屋却并不称心,临近 “十一” 长假,价格偏高,只好暂且住进一家连锁宾馆。次日一早,我便打算另寻一处僻静客栈,小住几日,避开旅游高峰。
行至邵伯古镇,游人稀少,许多老宅已然空置,静如古董。我正徘徊踌躇之际,“船友客栈” 四字匾额映入眼帘,顿时喜出望外,询问之后便在此安营扎寨。客栈不大,仅有两间客房,院子里却种满奇花异草,盆景果实累累,主人还栽种了各色蔬菜,郁郁葱葱,满是鲜活的烟火气。古镇紧邻大运河,玉带桥、斗野亭、董恂读书处与成片古建筑相映成趣,人来人往,闲适惬意。我在此连住数日,游镇江 “三山一港”,赴高邮探访汪曾祺纪念馆、秦观纪念馆,三进扬州逛老街、拜谒扬州八怪纪念馆、游赏瘦西湖与朴园,细品淮扬美味,自在安然。
途经皖南,是一块木刻牌匾吸引了我,“泾县川藏西南客栈”,绿色题字洋洋洒洒,气韵生动,有一种家的感觉,便随即住下。谁知,此行更有意外收获,亲历了被誉为皖南川藏线的最美险路,在 “六道弯”“七十二拐” 中体会山路惊险连连,偶遇栖息在山野间的猴子,有的干脆蹲在路旁寻觅吃喝;途中还造访了泾县桃记宣纸有限公司,第一次亲眼目睹手工宣纸从选料到制作的完整过程,也如愿买到了心仪已久的纯手工宣纸。因为住在了小客栈,收获满满。
到景德镇时,为图方便,我直接把导航定位在市中心人民广场,不料恰逢高峰拥堵,入城便耗去一个小时,悔不当初。好不容易寻到一处车位,草草住进一家酒店,次日一早便赶往陶瓷博物馆,选购完纪念品后即刻离城。
傍晚抵达宜春温泉小镇,此地家家户户都有温泉,我找客栈也格外用心,想寻一处合心意的地方,小住两日,静心泡汤。条件上好的价位过高,太过简陋的又于心不甘,有的地处闹市喧嚣,有的阴暗潮湿。最后在网上找到一家带停车场的客栈,环境安静,房间尚可,价位适中,便办理了入住。
不知为何,我没有立刻进房,而是先上街闲逛,打算吃过晚饭再回来歇息。没走出百步,“温汤大酒店” 的巨大匾额便赫然在目,单是建筑格局已让我心生好感,楼前庭院开阔,乱石铺街,楼宇之间杨柳依依,花树相连,幽静深远。我二话没说,立即退掉客房,从新在这里办理了入住手续。
走进大堂,我更是眼前一亮,这里简直是线条舞动的书法世界。浓郁的文化气息扑面而来,廊柱与墙壁上挂满了当代书法名家的作品,装裱现代大气。远远望见一派飞扬的笔墨,我下意识脱口赞道:“这是胡抗美的。”前台服务员并未抬头,只轻声纠正:“是刘洪彪。”这一句平淡回答,让我一惊。走近细看款识,确为刘洪彪先生无疑,一时汗颜,轻率的误判,恰恰暴露了自己的浅陋。我连忙掩饰:“啊,对,是刘洪彪先生,可惜前不久……”服务员惋惜道:“是,不久前去世了。”再一次被这位看似普通的服务员点醒,我一时无言。后来得知,酒店内陈列的皆是当代书坛名家真迹,尤以现代草书为主,都是我在书画圈中耳熟能详的人物。每间客房都挂有名家作品,我住的 2 号楼更设有专门的刘洪彪书法展室,巨幅作品悬于室内,笔墨气势恢弘,线条气场十足。一家私家酒店,肯拿出如此空间深耕书法文化,实在令我惊羡不已。
次日清晨,我漫步至 3 号楼,走廊两旁陈列的竟是近代书法巨匠墨宝:梁启超、林散之、赵朴初、于右任、沙孟海、潘伯鹰、郭沫若、沈尹默、白蕉、陆俨少…… 件件如雷贯耳,幅幅珍贵难得,宛若误入笔墨桃花源。这般厚重的文化氛围与罕见的书法文献,即便在地市一级博物馆中也难得一见。酒店老板定是一位极有品位的文化人,为经营这份书法文化倾注了诸多心血,尤其对当代新兴草书青睐有加。有人说,一部书法史,就是一部流行书风史,没有流行书风的时代,必定平庸。我深以为然。胡抗美先生的书法走在时代前列,新意迭出,跨越时空,独树一帜;刘洪彪先生堪称当代草书先驱,是巨幅地书草书的先行者,追求展厅视觉冲击,格调独步当代;张旭光先生深研狂草,师古出新,赋予草书新的审美通感;王厚祥先生笔承古法,线条浑厚饱满,尽显北方大写意的阳刚之气;陈海良先生的狂草连绵跌宕,狂狷之中又透着细腻散淡的文人气息。谈及当代草书,网上争议颇多的王冬龄先生,更是一座绕不开的高峰。他精研百家正书,深解笔法精微,篆隶简牍皆善,更是当今唯一师承林散之、沙孟海两位巨擘的书家。其 “乱书” 看似狂放,实则乱中有序,洗练高雅的线条与国际抽象艺术暗合,他试图走出一条让西方世界更快读懂中国书法的路径。东西方审美本就存在差异,高下是非,历史自有评说。对当代草书的评判,也应交由时间沉淀。网络上的种种议论,应多角度、理性客观看待,健康的学术批评与探讨弥足珍贵,而网络暴力、偏见与盲目排斥,则不足取。
温汤大酒店,堪称书法文化汇聚的一方胜地,有文化的温度,更有书法艺术的精华。临行之际,我久久徘徊在书法长廊间,反复品读,与大师作品依依作别,恨不能将这些墨宝尽数印入脑海。如此品级的鸿篇巨制,别说普通星级酒店,即便地市博物馆,也难有这般格调与底蕴。
找客栈,于我而言不在价格高低,能遇见这样一处文化居所,实属幸运。比起吃住的舒适,精神上的满足与愉悦,早已胜出无数倍。价位是两位数还是四位数已不重要。追求精神精髓,不会只以物质作为衡量标准。
简 历

王建平,男,1956年生,黑龙江省肇东县人。1984年毕业于黑龙江省艺术学校编剧专科班。现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首都书画艺术研究会会员、书协黑龙江分会理事。
散文作品曾在《中国散文大观》《散文百家》《散文家》《北方文学》《黑龙江日报》《中国书画报》等发表数十篇,曾获中国散文家协会华表奖一等奖提名奖、“古风杯”全国散文征文三等奖、第四届中国散文论坛优秀作品奖。出版散文集《地中海拾贝》《王建平散文集》。与高长顺合作编剧话剧《职场游戏》、音乐剧《太阳的部落》分获第31届田汉戏剧奖三等奖、黑龙江省戏剧大赛第八届丁香奖优秀剧目奖,与高长顺合作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教育烛影》。荣宝斋出版社出版《中国当代书法名家新作(王建平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