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
鸟鸣
李建彬(四川)
春日的清晨,我常常是被鸟儿的鸣唱唤醒的。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在沱江与长江交汇的水面上氤氲,江边竹林、庭院树梢便次第响起鸟鸣。麻雀的叫声最为嘈杂,它们成群落在檐角枝头,“叽叽喳喳”,细碎短促,连绵不绝,虽不讲究韵律,却透着一股热闹与踏实。画眉的叫声则婉转起伏,圆润悠扬,“哥来——不要你花钱,不要你花钱”,这是人们对它的声音的模拟,它们是鸟中的抒情诗人,是山林里天生的歌王。 还有鹊鸲拉得长长的、带着戏谑意味的叫声“儿——紧困,儿——紧困”;有布谷鸟提醒农时、催人劳作的“播谷、播谷”;有凄婉的、思念和寻找爱人的“米——贵阳,米——贵阳”,等等。鸟儿们用各种不同的音调为我们奏起了一场盛大的交响乐,构成了春日清晨最生动的听觉图景。
鸟儿为什么喜欢在清晨集中歌唱?这个问题困扰了我整个童年。后来书读多了,才明白其中的道理,原因竟颇为实在。从生物学角度看,鸟鸣绝非无意义的喧闹,大多数小型鸣禽喜欢在夜间迁徙,黎明时分是外来者“入侵”的高峰期,“原住民”需要高歌一曲来宣示领地主权。此外,天色未亮时,鸟儿觅食效率低下,而此时空气传声效果好,天敌又少,是呼朋引伴、追求爱情、表达友情的最佳时期,是低成本、高效率的社群沟通,符合生存博弈中的最小能耗原则,用最少代价实现最大繁衍与安全收益,本质上是生命演化中的理性经济行为。
令人感慨的是,我们对待这些鸟儿,这些歌唱家的态度,却经历了剧烈的转折。上世纪中叶,粮食极度匮乏,麻雀因啄食谷物被列为“四害”,全国掀起大规模捕鸟灭雀运动。彼时的逻辑,是单一功利主义:以人类短期粮食安全为唯一标尺,判定物种善恶,无视生态链的整体性。结果虫害爆发、生态失衡,代价远大于所得。几年后麻雀才得以平反。而今,野生动物保护法落地,禁猎禁笼、全域护鸟,从“征服鸟类”到“敬畏鸟类”,从追求即时经济收益,到看重长期生态红利,正是发展理念从粗放走向精细、从短视走向长远的跃迁,是社会文明的一大进步。
这种对鸟的敬畏与尊崇,其实一直植根于人类文明的基因中,是承载人们精神图腾的灵物。中国传统文化中,凤凰象征祥瑞和合,青鸟传信寄寓思念,乌鸦反哺彰显孝道,鸟是天人合一、德性伦理的具象。西方神话里,希腊夜莺承载诗意与忧伤,埃及贝努鸟象征重生与永恒,鹰隼则代表力量与自由。东方以鸟喻和谐,西方以鸟喻超越,虽路径不同,却共同将鸟视为连接天地、超越凡俗的精神符号,成为人类共通的审美与哲学寄托。
前段时间,一中学噪鹃夜鸣惊扰备考学生,有人提议驱鸟拆巢,而校长选择包容回应,不赶鸟、不毁巢,以耳塞缓解困扰,以理解平衡诉求。这件事看似小事,却触及公共治理的深层智慧。若为一时安静便驱逐鸟类,是以人类需求碾压自然权利,看似高效,实则破坏生态伦理与价值秩序;若完全无视学生备考压力,又失却人文温度。真正的良治,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极端选择,而是在多元利益冲突中寻找帕累托改进,在秩序与自由、人文与自然之间达成边际均衡。教育的本质,也不只在于分数得失,更在于教人学会与世界共处、与差异共存。
过去我们总想改造世界、消除异己,以为控制越多、收益越大;后来才懂,世间万物皆有边界,生态讲究共生,社会讲究包容,人生讲究节制。经济追求均衡而非垄断,美学追求多样而非单一,哲学追求和谐而非偏执。
晨光渐渐散开,鸟鸣依旧此起彼伏。一声鸟啼,是自然节律,是时代变迁,也是人生省悟。我想,我们不必追求世界全然安静,也不必强求事事顺意,如鸟儿一般,守好自己的位置,发好自己的声音,与万物共生,与岁月同行,在烟火里谋生,在天地间安心,便是最通透的人生智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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