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悠悠白河情(散文)
文/刘正双(湖北)
原来,在中国,南方和北方竟还有这么大的区别。比如:北方的冬季寒冷干燥,南方的冬季温和湿润。北方人爱吃面食,面条呀馍头呀这些每天必备,而南方人喜欢吃米饭,蒸着吃炒着吃,花样不断。北方人口味重,喜欢吃咸,重油,而南方人偏甜,喜欢清淡,北方人性格粗犷豪放,大大咧咧,南方人性格细腻灵动,温婉可人……,这些,都是我从北方跑到南方求学以后才长的见识。那年。我十六岁。
我离开家那天,白河水涨。几日的连阴雨使得平时细如腰带的白河一下子膨胀不少。母亲站在河埠头送我,她穿了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衫,头发已花白,被河风吹得蓬乱。她一边说着:“出门在外要自己学会照顾自己”,一边把几个煮熟的鸡蛋往我的行囊里塞。父亲本就是一个沉默少言的人。此时的他站在一旁,抽着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暗暗,映着他那沟壑纵横的脸。船开了,父亲掏出口袋里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硬塞到我手里,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是“穷家富路"。我至今清晰地记得,那天是少有的晴天,太阳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而我的眼前却雾蒙蒙的。船渐行渐远,母亲挥着手,身影渐渐变小,最后化作河岸上一个模糊的蓝点。
求学的路艰辛又曲折,繁重的学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第一次出远门的我一度情绪低落,萎糜不振。而当夜深人静,独坐异乡窗前,那河水的潺潺声便自记忆深处涌来,清晰可闻。
我的家在鄂西北的襄北,白河自北向南横贯我的故乡。那白河,不过是一条寻常的小河,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一道浅浅的水痕。但与我而言,却是童年与青春的全部印记。
河上有座漫水桥,听村里的老人讲,不知在什么年代,由乡绅牵头,村民集资兴建的,至今建成多少年,连全村最有学问的刘秀才也搞不清楚。
桥面已被岁月磨得光滑,桥下河流缓缓,常常聚有洗衣的妇人。她们蹲在河边,棒槌起落,水花四溅。那“梆梆梆”的捣衣声,在夏日的午后显得格外清脆,惊得芦苇荡中栖息的白鹭“扑楞楞"飞起。我母亲也是那些妇人中的一个。她总是天不亮就起床,提着一篮子衣服到河边。我有时跟着去,蹲在旁边看她洗衣。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身上投下铜钱般大小的光斑。她的手被河水浸得发白,指节因常年劳作而粗大。她见我盯着她的手看,便笑着说:“手粗些好,干活有劲”,这话我至今记得,每每思及,便觉心酸。
父亲酷爱钓鱼,农闲时节,便拿着自制的钓竿,到河边钓上二条小鱼给家人打打牙祭。他是一个沉默的人,平时话不多,只知死干活。母亲常笑他像根木头。而木头似的父亲,只要一拿起钓竿,便像换了一个人,显得有几分活力。有次周末,他带我去河边钓鱼。我们并排坐着,一坐就是老半天。他教我如何看浮标的动静,如何把握提竿的时机。我提竿快,常把鱼吓跑。他却从不责备,只是说:“做事要有耐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话在后来的人生路上,竟成了一剂良药。
白河是个风水宝地,除了有鱼、虾、蟹、鳖…这些淡水鱼,它还滋养了万物众生,润泽了两岸丰饶如黄金般的土地。滋养了两岸人民,生生不息,代代久远。滋养了大片的芦苇荡,郁郁葱葱,修长的茎秆擎着饱满的穗子,宽大的叶子蔽日遮天。风掠过河面时,叶片摩挲着叶片,发出细碎地沙沙声响。每到秋季,芦花轻扬,如雪洒天空,又如星布苍穹。芦苇荡边上有一片桃林,桃花开时,散发出淡淡的香气,粉红的一片,如云似霞。一个晴天的下午,晚霞映红了半边天,桃林也镀上了一层金黄的色彩,钓鱼返家的途中,我遇见了她。她是邻村的,长得很好看,大大的眼睛,白皙的皮肤,一笑还露出两个小虎牙。红色的对襟小褂衬出她纤细的腰肢——但却很强健。她是来河边挑水的,我注意到,她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她见我很害羞,起初我们只是点头致意,后来边有了交谈。从中我知道她叫阿红,是家里的幺女。她那娇羞的模样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也是一个爱看书学习的人,在那个年代,没有手机平板可玩,看书,是一种好的消遣方式。作为同龄人,有着相同的爱好,我们便有了共同语言。桃林深处,我们谈诗论道,也谈论契诃夫,谈论«钢铁是怎样练成的»……,也谈论冬妮亚最终为什么没有嫁给保尔…。那年的春天特别长,桃花也开得特别艳。
秋天的时候,我要离家求学。临行前夜,我们又在桃林见面。月光下,她的脸格外白皙,眼睛里似有泪光闪动。她送我一个笔记本,里面夹有一个心形的桃叶书签。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最终她打破沉寂,说:你走了,还会回来吗?我不言语,只望着河面,河面上漂浮几片柳叶,打着旋沉下去了。她哭了,双肩不停地耸动。然后一个转身,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我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那里,听着河水呜咽,直到月落星沉。
自从离乡后,见过许多江河湖海,有的浊浪排空,有的碧波万顷,却总不及那条蜿蜒于乡间丘陵间的白河。河水悠悠,将乡愁流向远方。
再次回到家乡,却是母亲去世,我回家奔丧。父亲早一年已经先去,我因在国外,无法回家送父亲最后一程,这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痛。料理完母亲的后事,我来到白河边。天空下起了雾湿雨,浑浊的河水漫过沙滩,淹没了母亲当年站过的青石板。漫水桥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横跨东西两岸的特大水泥桥,气派威武。桃林也不见了,只有一片清油油的麦田。不见的还有那个穿红衣的少女,听堂弟说,阿红姐早已嫁人,男人是个军官,她随军去了。
心中怅然,不免有些失落。回城后,找出那个写满日记的笔记本,连同那个心形的桃叶书签,一起锁进书柜里,让这段故事成为过往。那晚,我喝醉了,平生第一次。睡梦中,又见白河。河水依然清澈,杨柳依然低垂,芦荡中的白鹭依然叫声清脆,母亲还和妇人们在河边洗衣,那家长里短后的哄笑声依然震动得鱼儿乱跳。桃林深处,阿红坐在青石板上等我,回眸一笑,闭月羞花,幸福瞬间溢满了整条白河……。醒来时,枕上已湿了大片。窗外,异乡的雨,淅淅沥沥,竟有几分像白河的水声。
故乡的白河哟,终究只能在记忆中流淌了……
2026.04.10,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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