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向左走,向右走
作者:党联婷

我叫张有财,出生在河清县这个不大不小的县城。一晃二十六年过去了,依然姓张,却始终没有财。今天,对我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一天,因为我决定去“老胡烧烤”辞职。
老胡烧烤的老板姓胡,大伙都叫他老胡,人如其名,越老越糊涂。作为河清县生意最好的烧烤店,它凭借着优惠的价格、周到的服务以及绝佳的风味,颇受本县人民的喜爱。就连邻县的人,每逢节假日都往这里赶。

为了提供优质的服务,“老胡烧烤”招聘服务员的条件极其严格,明确要求:男生身高一米七五及以上,女生身高一米六零及以上;专科及以上学历;形象气质外貌佳;有工作经验者优先。
我身高只有伟岸的一米七二,要不是父亲和老胡曾是战友,有点旧交情,我恐怕连这份服务员的工作都捞不到。
毕业后整整三年,我一头扎进了考公考编队伍,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备考的生活不仅让我身心俱疲,也花光了所有可支配的积蓄。万般无奈之下,我决定先打份零工过渡,就这样,我来到了“老胡烧烤”。
店里的人都很和善,这是我最初的印象。然而在这里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让我悟出了一句扎心的话:“有的人,只显得会做人,实际上,特别不是人。”
店里分工明确,我负责饮料和茶水的供应。每晚六点到十一点的客流高峰期,再去帮忙当服务员。茶水和酒水的摆放,是一件相对来说比较轻松的活儿:只要从库房把饮品搬到茶水区和饮料区,按照顺序摆放整齐,将快过期的移到前面,新货放在后面。工作就算完成了。而且,茶水饮料不像调料和菜品,流动速度较慢。
店里有个厨师叫李永强,比我小一岁。当年没能考上高中,初中毕业后便去了职校,学的是餐饮专业,一读便是三年。毕业后,他辗转于各家饭店潜心学艺。许是天赋使然,抑或是勤奋加持,他的厨艺日渐精进,一步步从帮厨做到了主厨。
去年,老胡打算扩大经营,在烧烤生意之外,再添上家常菜,便把李永强请了过来。李永强也没辜负老胡的信任,一手家常菜做得地道入味,很快成了店里的一大特色。我和他脾气相投、相处得来,平日里除了上班外,下班后还经常一起打游戏。
李永强的工资,是我们几个人里面最高的。可我一想到自己读了那么多年书,如今却只拿着两千左右,心里总不是滋味。他凭着一门手艺,收入远高于我,我也常拿这事自嘲。每当这时,李永强总会笑着说:“我干的都是体力活,也就吃几年青春饭。你不一样,以后有机会往上走,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真要是发达了,苟富贵,勿相忘啊。”听到他说,我也只是一笑而过。
他也总能察觉到我的焦虑,常常安慰我:“网上不是说嘛,放轻松,这个世界是有浮力的,你只有放松下来,才会被生活托起。别把自己绷太紧,慢慢来,面包会有的。”

很多时候,我都很感激有他这样一个朋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依旧按部就班地做着手里的工作。老胡烧烤的人员流动很快,自我去后,已经换了二十多个人手。
后来,店里来了个女生,何曼曼。人如其名,做事慢得出奇。我摆完茶水被老板叫去帮忙时,总能看见她:永远最早开工,最晚收尾。我们所有人,都得陪着她加班。你忍得了,就干等她磨完;忍不了,就得替她收尾。我们几个性子急,次次都帮她收拾。
熟了之后我忍不住问:“你做这么慢,不着急吗?”
她慢悠悠回我:“哥,做得慢,就能少干点。这是职场生存之道——做得越快,干得越多,越吃亏。”
我心里不认同,却敷衍一笑:“大师,我悟了。”

果然,不到两个月,何曼曼被辞退。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黑姨告的状。
黑姨四十七岁,在店里干了两年,算是老员工。据说她和老胡早年是同村同学,年轻时好过一场。当年老胡被征兵,两人约定等他退伍结婚,可黑姨父母怕他变心、怕遥遥无期,硬是在第二年把她嫁给了邻县的老李。
老胡退伍归来,得知她已嫁人,没有多问,也成了家。
前两年老胡去邻县学习,偶遇了黑姨,两人寒暄了几句,留了联系方式。
没过多久,老胡打电话邀她来店里打工,黑姨一口答应。
她负责洗菜,手脚比何曼曼麻利十倍。可人品,却和手脚完全相反。她最擅长的,不是干活,是打小报告。仗着年纪大、又是老胡旧相识,她越发肆无忌惮。告状从不说实话,句句添油加醋、颠倒是非。芝麻大的小事,经她嘴里一说,到老胡耳朵里,就成了西瓜大的过错。更可笑的是,老胡偏偏就信她。老胡不在店里时,黑姨对我们呼来喝去、指手画脚,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老板娘呢。谁稍有不顺她意,转头就被捅到老板那里。因为她的搬弄是非,不知多少同事被逼走。
老胡明明知道,却视而不见、纵容包庇。小小的店里,人心早已散了。表面一团和气,背地里互相提防、算计、甩锅、告状。虽然只是一个烧烤店,但是人心隔肚皮,一个个笑脸相迎,一句句客气寒暄,一层层人情世故。这个地方,我实在待不下去了。
老胡,父亲带我来时笑得热情,可热情背后,始终是老板的算计与冷漠。他上进,被河清县人民政府选作创业代表,时不时邀请他去开会,分享经验;他爱和稀泥,只有最核心的利益才能打动他,其余一概不管。他听不到员工的委屈,也不想理解店里的矛盾。
我性格软弱,加上从小教育忍让,在遇到事后,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忍,以前总听人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上班后我才真正懂:退一步,别人只会蹬鼻子上脸。

之前,无论黑姨告什么黑状,老胡怎么看不上我,我都不在意,能忍就忍,毕竟挣钱要紧。但真正让我彻底心寒、铁了心要辞职的,还是那天发生的事。
我本就负责茶水与饮料的摆放整理,之前仅仅因为摆放不够整齐,或是疏忽没及时清理临期饮品被顾客投诉,就没少挨老胡的骂。我一直小心翼翼、处处忍让,生怕哪里出一点纰漏,被人抓住把柄。
那天,我因为前一夜连续熬夜刷题,整个人昏沉得快要站不住,脑子一片空白。实在撑不住,我自己掏钱买了一瓶茶饮提神,喝完随手把空瓶放在了柜台角落。
就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被黑姨看在了眼里。想来,大概是前两天她让我帮她儿子打视频电话讲题,我推脱了。不是我不想帮,坦白说,也确实有这层原因,上班就累,实在没精力再去辅导功课。更何况现在的初中物理难度不小,我当年连基础都学得马马虎虎,分数不是等于我的年龄就是等于我的鞋码,从未及格过,根本讲不明白。前几次实在推不掉,只能靠着搜题软件硬着头皮应付,后来我便直接拒绝了。
也正因如此,黑姨心里便结了怨。她平日里对我客客气气,见面还会喊我一声 “小张”,自我拒绝给他儿子讲课后,转头就走进老胡办公室,添油加醋地告了我一状。她不说我是自费买水提神,只一口咬定:张有财趁人不注意,偷偷拿店里的饮料私藏,想带回家。
一件子虚乌有的事,被她描述得有板有眼:什么手脚不干净、什么占小便宜、什么无视店里规矩、带坏其他员工…… 芝麻大的事,在她嘴里硬生生变成了品行问题。

老胡本就偏听偏信,再加上黑姨一番煽风点火,当场就把我叫过去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话里话外全是质疑和羞辱,丝毫不给我辩解的机会。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我兢兢业业干活,从不偷懒耍滑;别人不愿帮的忙我帮,别人不愿加的班我加;哪怕薪水微薄,也从未动过店里一分一毫。
可在黑姨眼里,这些全都不算数。她平时对你笑得温和、说话体贴,显得通透懂事、会做人会来事,可真正要害你时,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讲,半分情面都不会留。为了讨好老板、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她可以随意捏造是非、颠倒黑白,把别人的名声和尊严踩在脚下。
那一刻我彻底懂了——有些人,他们最擅长的,就是用最和善的面孔,做最伤人的事。所谓的会做人,不过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刀。向上巴结,向下欺压。那天我没有争辩,也没有解释。走出老板办公室的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家店,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要辞职。
回到家,跟我爸一说,没有支持,没有安慰,只有无休止的指责与唠叨:“我舍下这张老脸去求人家,才把你安排进去,你还不好好干?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谁上班不辛苦?就你最辛苦?你看看送外卖的、打工的,哪个不是咬牙硬撑?谁像你一样,稍微不顺心就撂挑子。”
从小到大,但凡大事——文理分科、高考填报志愿、选专业、考公还是考研,他永远都是一句:“我没读过几年书,这些我不懂,你自己看着办吧。”可偏偏在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他又变得无比强势、咄咄逼人,总拿他们那套所谓的人情世故来压我,说我不懂规矩、不会做人,明明没多大事,非要上纲上线讲一堆大道理,听得人又累又委屈。
小时候不懂,总拼命想让他理解我。可随着我长大,我放弃了。我不懂他,就像他不懂我一样。我试过与他心平气和地沟通,换来的却永远是无休止的争辩,最后以一句冰冷的 “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草草收场。

我试着理解,最终还是放弃。我不想理解了。他说他爱我,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我好。可这种爱,让我压抑、让我窒息,让我变得越来越奇怪。我就像是溺在了水里,他一边托着我,让我以为能喘口气,可刚浮出一点,又狠狠把我的头按下去,反复,循环,无止尽。我挣扎着、疲惫着、顺从着、又拼命摆脱着。
他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我早已走神,一句话也听不进去。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他追到门口,继续骂。见我锁门,骂声更凶。直到世界终于安静下来,我才敢轻轻喘一口气。
第二天傍晚,收拾好情绪,我走进了老胡的办公室,只说了一句:我要辞职。没有理由,没有挽留。领回拖欠了三个多月,到手仅六千的工资,我走出了店。

入冬后,天黑得很快,可今晚的夜空格外干净。等红绿灯的间隙,我抬头望向天空,寥寥的几颗星星在闪烁。看了许久,隐约辨认出北斗七星,朝着勺口,望着那颗北极星。
耳机里恰好响起逃跑计划的歌声:“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绿灯亮了。向左,是熟悉安稳、却令人窒息的家;向右,是无人等候、一片茫然的远方。脚下是清晰的红绿灯,可我人生的红绿灯,又在哪里呢?我该向左走,还是向右走?来不及多想,我还是回家了。
没吃晚饭,翻着考公资料,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一片空白,便躺在了床上。明天不用上班了,我该干什么?夜色漫进窗来。我又想起路口的星空,北斗沉默地悬着,勺口稳稳指向那颗北极星。它不说话,不指路,只是一直亮着。
也许人生本就没有绝对正确的左右。向左是归途,向右是远方,而北极星不在左边,也不在右边,它在头顶。
想着想着,疲惫席卷而来,我沉沉睡去。我像一艘在风浪里漂了太久的船,终于暂时靠岸。不知道下一站驶向哪里,不知道明天要往哪走。但这一次,我没有被迫后退,没有被逼妥协。我只是,第一次为自己,停了下来。


简介:
姓名:党联婷 性别:女 民族:汉族 出生年月:2000.9 青海海晏人,联系方式:,153097055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