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纪念册里的高中留影
走过半生,常念旧事,时常陷入回忆。每每落笔记录下来的,多是过往。心里念着的,大多是从前,从前慢,从前美,从前好,对从前的一切都念念不忘。
高中那会儿的晨昏日常,像是长在了心里。
近来常有同学提议,让我把那段旧时光细细写下来,这个念头在心头盘旋了许久,于是静下心梳理起这些往事。
在学校的那些日子,当时只觉得平淡,多年后想起,才懂那段岁月最值得珍惜。时光如落花,盛开时忽略了它的美,待到凋零,才嗅到余香。
踏入兵团独立团一中,校园被榆树环绕,道路两旁是挺拔的白杨,操场边立着苍劲的古榆,枝叶繁茂,撑起连片浓荫,几排老旧的平房教室错落其间。
开学第一天,我漫不经心地蹬着自行车,还未赶到校门口,清脆的上课铃已经响起。我赶紧加快速度来到门前,被臂戴红袖标的值周小学妹给拦了下来。我有些窘迫,随口找了个理由:“车……车链子断了。”她手里捏着登记册,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歪着头轻声说道:“同学,这个理由别人刚用过啦,能不能换个新鲜点的?”这一幕,成了我对高中校园最初的清晰印记,也悄悄埋下了一段少年心事。
高一的日子过得松散自在,转眼便到文理分科。凭着对文字的偏爱,我选择了文科班,就此遇见了班主任贾勇老师。贾老师三十出头,瘦高清癯,为人谦和,教学方法务实开放。他把我们分成几个学习小组,以小组间的良性比拼激发学习劲头,各组都想在答问时不落人后,课堂气氛热烈,大家争先举手,纷纷喊“老师,选我!选我!”,读书的劲头被充分调动起来,我也在这样的氛围里变得积极主动。也是在这样的学习热潮里,我真切感受到了学习的乐趣,那种被认可、被推动的感觉,让学习变成了一件充满成就感的事。
班长的名字很特别,叫战斗。名字和人一样,干练。他皮肤偏黑,眼睛圆而有神,责任心强,班里的大小事务总能见到他主动张罗的身影。
班里年龄稍大的丁冬同学爱笑,笑起来很憨厚。课间他常搂着我们几个男生,去操场后的小树林里抽烟。在我们眼里,夹着烟吞云吐雾便是成熟的标志。贾老师布置过一篇关于吸烟危害的作文,我便仿着《枉凝眉》的句式,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一个是烟雾缭绕人自在,
一个是浊气逼人眉暗皱。
一个是故作成熟显神气,
一个是屏住呼吸躲不及。
作文交上去,我没太在意。课上贾老师专门表扬了我,说我排比和比拟用得好。我被夸得暗自得意,下课后便拉着几个同学,钻进小树林里,请大家吸烟庆祝。
日子在课堂与课间的交替中流转。高二时,当初埋下的那点少年心事在心里发芽。我默默记牢她的值周时段,轮到她值日的那一天,我就刻意从家里晚出门五分钟,就是为了被她逮到,好近距离见到她。好几次都被她当场拦下,她盯着我,忍不住发笑,带着几分嗔怪的语气:“怎么又是你?”我挠着头嘿嘿傻笑,心里却甜丝丝的。每次遇上她时,她立在阳光下的模样明朗干净,叫人心里无端生出几分柔软欢喜,每一次这样的“偶遇”,都成了我少年时光里满心盼望的小期待。我多方打听,才知晓她家住在外贸局家属院。
放学后,我总在校门外的老榆树下多待一会儿,假装低头系着鞋带,实则偷偷抬眼,目光追着她们班的方向。她背着书包从班级里走出来,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干净的白衬衣,周身都带着青春少女的清透。我深吸一口气,装作不经意地迎上去,和她打招呼。那段懵懂的心事,就这么藏在老榆树下,青春不是为了拥有,而是为了那一刻的心跳。
那时候总爱把满腔精力放在踢足球上,校园足球赛成了每周最期待的事。我和文科班的男同学组成了球队,在球场上奔跑、拼抢,每一个动作都刻意做得张扬,总盼着场边能有她的目光停留。每次踢完球,我都是一瘸一拐的回家,母亲见了总心疼地说,再不要这么莽撞地玩了。可我满心都是球场上的酣畅,哪里听得进去。
一次和外校的友谊赛,双方僵持到最后时刻,我瞅准机会一脚劲射破门,队友们簇拥着我欢呼,场边响起一片喝彩,那一刻只觉得满腔热血都有了归属,让我年少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在我们这座军垦城市,厂矿学校间的冲突由来已久。血气方刚的年纪,难免冲动行事。某个午后,和外校学生起了争执,双方一言不合便动了手,我们几个男生都冲了上去,虽说没闹出大乱子,可也都挂了彩。事后贾老师把我们叫到办公室,没有严厉责骂,只是耐心劝我们,年少可以有热血,但不能用拳头解决问题。我们嘴上认错,心里那股少年傲气却久久不散。
隔壁赵老师家的儿子退伍回来,每晚在院子里弹吉他,幽幽琴声裹着晚风飘得很远,我常常扒着墙头看他拨弦,心里尽是羡慕,总想着学会吉他,就能弹出说不出口的少年心事。
刘同学和于同学的生日聚会,办在幸福路一间搭着棚子的临时小大排档里。没有精致蛋糕,没有华丽装饰,只有几张拼起的木桌、几盘简单炒菜,却挤满了起哄嬉闹的我们。那天大家大声唱着《玻璃心》,“让我再一次握你的手,让我再一次亲吻你的脸,顺着我脸庞滑下的是你的泪痕”,歌声裹着少年真心,撞得人心头发烫。满棚子的热闹里,我恍惚觉得,这就是最鲜活的青春。
转眼到了1991年,那是我人生的重要岔路口。摆在面前的路有两条:一条是埋头苦读,挤过高考的独木桥;另一条是穿上军装,去军营里淬炼青春。几番思量后,我决定参军入伍,告别了校园与同窗。让我没想到的是,贾老师特意鼓励班里同学与我书信联系,让远在军营的我,始终没和班里的伙伴断了联结。
班里的傅雪莉,总扎着一根粗粗的麻花辫,眉眼温柔。入伍后她给我写了好多封信,字里行间都是同窗的牵挂与问候,诉说着校园里的点滴,还有对远方同学的惦念。那时候年少懵懂,军营生活紧张忙碌,总以为日子还长,没能认真回信,草草应对间便错过了。等到退伍归来,我特意去寻她,想补上那份迟来的回应,却得知她早已随家人搬去了成都,从此断了音讯。那份未曾珍惜的情谊,那年没有说出口的感谢,终究成了遗憾。
后来辗转听闻,贾勇老师退休后定居深圳,安享闲适晚年。当年那位教我们求知、教我们处世的良师,他在课堂上的身影,平日里的教导,都留在记忆里,清晰依旧。
同窗数载,有的还常联系,有的早已断了音讯。
我想一定是天生注定,千挑万选,才让我们同学同班。
能不能不见?不能;能不能忘记?不能。那些熟悉的面孔依旧留在记忆里。因为我们是彼此的风景,缺少了这些,生命里便会空出一片荒芜。
我会牢记这份情谊,也许白天会被琐事冲淡,夜晚却总会重新想起。
时光会走,但记忆不会老。青春不再,回忆犹新。我用文字封存那段纯粹的时光,我们曾在年少的路上相逢,在兵团独立团一中的榆荫下并肩,在课堂的喧闹里同行,在懵懂心事的悸动里驻足,在热血与莽撞中成长。
青春的纪念册,一页页写满青涩的时光,翻开来,依旧是当年的风、当年的人、当年滚烫的时光。就让这份炽热与明朗,封存在时光胶囊里。
作者简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