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一捧花香入梦来
欲鸣
老伴又在给茉莉花浇水了。
银白的月光，懒洋洋地从窗户斜进来，落到她己经花白的头发上。
“老头子，你快来看，茉莉花开了！”老伴朝着我惊喜的喊着。
我凑上前去。窗台上，那只釉色古色古香陶盆里，那株茉莉花开了。月光洗过的叶丛间，点缀出了一朵朵洁白淡雅的小花，六片花叶，薄的像蝉翼，润的像羊脂，拢着中间的花蕊，黄黄的、灿灿的。在月光中，这一片片的白，那一簇簇的黄，显得格外的亮眼。
老伴浇花的小喷壶，水流细细的，洒出来，化作万千颗亮晶晶的珠子，在油汪汪、碧绿绿的叶子上滚着，最后悄无声息地隐进土里。经水这么一浇，绽开的茉莉花，愈发的娇艳，像些刚睡醒的、还带着惺忪睡意的眼睛，带着一丝被窥见的羞怯。
老伴慢条斯理的浇着，嘴里还轻轻地哼着那支老掉牙的歌曲：“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声音是沙哑的、沧桑的。
我倚在门框上，不出声，静静的看着、听着。月光、水声、花香，沙哑的哼唱，混在一起，竟让我神情有些恍惚。
年轻的时候，某个同样有茉莉花开的夜晚，我摘下来一朵茉莉花瓣，别在她乌黑的鬓角，她回过头来，浅浅的一笑，那笑意像投进湖心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一直叠印到她今晚苍老的脸上。心里蓦然一软，随即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凄楚，像是欣慰里掺了细细的惆怅。这歌，不是唱给我听的，不是唱给花听的，倒是唱给这流失走的岁月、唱给年轻时某个同样有茉莉花香的夜晚听的。沙哑、沧桑的歌声里，浸透着的是几十年朝夕相处、你均我让、有吵有闹、不离不弃的音符、音阶、音标、音调。
不知什么时候，老伴已经放下了喷壶，将掐下来的几朵茉莉花，放入白瓷盖碗，沸水一冲，一股子清冽的、带着甜意的香，便随着袅袅的白汽，弥漫到整个屋子。这香，仿佛将一段有阳光、有雨露、有等待、有花开的时光，都封存在了这一盏琥珀色的茉莉花茶里。我接过盖碗，抿一口，舌尖先触到一丝清苦，紧接着，那被水汽熨贴的更醇厚的花香，便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心里。
夜深了，月亮爬上了中天，清辉洒了半地。窗台上的茉莉花，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像是在静夜里的窃窃私语：该觉觉了。我的眼皮开始打架，睡意缓缓的漫上来。窗台上茉莉的花香，老伴渐行渐远的沙哑歌声，盖碗里的茉莉茶醇浓味，此刻仿佛化作枕畔一缕若有若无的风，梦中一片轻盈飘渺的云，或是心底一汪静而缓的潭水，沉浸在被茉莉香熏透的、甜津津的梦里。
丙午年初春
于长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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