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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又名凤凰山
王晓瑜
父亲又走进我的梦里了。
梦里还是那座南山。可它又称凤凰山。我站在凤凰山上环顾村庄很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南山又称凤凰山,是我梦里出现的——这个梦是2020年春天做的。我在梦中想,凤凰山,多好的名字呀。而凤凰是要飞的,南山却是一直蹲在那里的。蹲了千年万年,蹲成了村庄的背景。
2020年农历四月十一,父亲突然去了永远回不来的地方。是他走之前的两周,我梦见了南山成了凤凰山。可我们村世世代代都叫南山,没有人想过要给它改名呀。可它忽然在梦里成了凤凰山。
我那时不知这意味着什么。现在想来,也许山是有灵的,它早知道要有一个人走了,所以要换个名字,好让我记住。是父亲他这辈子蹲在这片土地上,把一座穷村子变成了富裕村,把荒山变成了梯田,把苦日子过成了甜日子——可他总要飞走的。
今年清明节过后,我又梦到自己回到了故乡,登上了南山(凤凰山)。
山不算高,却足以望尽整个村庄,且能望见曾像一条大河波浪宽的由吾河及此河北的轿顶子山。又一场春雨过后,我站在山顶上,风从北边来,带着村庄新鲜泥土的气息。脚下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像一本翻开的账本,每一页都记着收成的过往。村庄就在山脚下,错落有致的房屋像撒了一把把的金豆子,落在村庄的东岭上。正是春深之时,鲜花怒放,杨树刚吐完絮,柳条已经绿得发亮,田里的麦苗铺了厚厚一层青,苗儿一个劲儿地往上蹿。
我贪婪地看着这一切,像个远归的游子要把亏欠的都补回来。游子终究要一次次的远游的,所以我想把每一寸土地都装进心兜里——村口那棵远去了的老槐树,场院边上的石碾,还有那条通往山外的小路。它们太沉了,沉得我有点兜不住,只能在想念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从心底一点一点往外掏。
我一直站在讲台上,一站就是三十六年。粉笔灰落了我一身,像北方的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那些日子被切割成四十五分钟一节,铃声一响,一群人进来,铃声再响,一群人出去。我在这反复的潮汐里,把自己站成了一块礁石。
可礁石也会有倦的时候。最近这些日子,我不想动笔,不想言语,只想静静地坐着,看窗外的春光一天天浓起来。先是迎春,再是玉兰,再是金钟花,然后是海棠、丁香,它们排着队开,比我的课成表还准时。我站在阳台上,看对面楼顶的白色鸽子飞起来又落下去,想自己要是也能飞一飞该多好——像徐霞客那样,把名山大川走遍,把奇文异志写尽。可是我不能。身不由己这四个字,年轻时读来轻飘飘的,现在才知道,每一个字都坠着千斤的重量。
懈怠时,不思进取时,父亲就会来到我的梦里。
他从遥远的北方风尘仆仆地赶来,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人生没有回头路,要每天走出踏实的脚印。”
这话他以前也说过。我三十四岁那年,我站在他面前,满心沮丧地说:“我这么大了,还一事无成……”
他当时的反应颇让我震动。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而也是笑眯眯且语重心长地说:“五妮儿,你说的什么?三十四岁正是最好的年龄,你的人生之路才刚刚起步呢!你是一颗夜明珠!”
他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像他七十多岁时对二姐说的那句:“我想去整修南山那片土地。”七十多岁的人,想的是去整修一座山。好像在他的字典里,没有“迟了”这两个字。
他每天看新闻联播,雷打不动。国家又出了什么新政策,哪里又有了新变化,哪个地方又冒出了新鲜事,他都知道。在他眼里,日日是新,事事是新,连他自己的身体都是新的,每天都可以重新开始。
可他也是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人。
当年政策下来,他本是能被选走的那批人。走出去,就是另一条路,另一片天地。可上级又从另个角度选中了父亲,要把他培养成新农村建设的人才。那是多少人想走却走不了的路,可他留下来了。是被选中后心甘情愿地留下。上级说:“你留下吧,村里需要你。”于是他把自己像一棵树一样栽进了村庄的土地里,一栽就是一辈子。
那时村里穷,地也薄,庄稼人的日子全靠天吃饭。他当上大队书记后,带着全村人修梯田,建大桥,打水井,挖水渠,种果树,一寸一寸地改,一年一年地干,农林牧副渔全面发展。他惜土如金,每一寸地都要派上用场——崖畔上种花椒、柿子树;沟泮里栽杨树、柳树;地角里栽桑树、山楂树,连坟地边上的空地都要点上几窝瓜。他说土地不会骗人,你给它多少力气,它还你多少收成。
不负责任的人不会这样过日子。他担着全村人的吃穿用度,哪一步走错了,耽误的是一季的收成,是一家老小的嚼谷。他走过的每一步路都刻在那些田埂地垄上,刻在那一条条他带人修的水渠里,刻在那座他带人修建的石拱桥上,刻在他带领村民种植的苹果园里,刻在那片片整修的东山、南山、西岭、北岭的层层梯田里。村庄成了远近闻名的富裕村,乡亲们吃饱了饭,穿暖了衣,那些年种下的果树,至今还在结果子。
村里人到现在还常说,你父亲当年啊——然后就是说不完的故事。修水渠的时候,他带头下到冰冷的泥水里,腿上的静脉曲张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种果树的时候,他跑到外地请技术员,回来手把手地教,谁学会了,他比谁都高兴。他把每一寸土地都算计着用……
村庄就这样富起来了。远近闻名。外村的人都来看,看他们的梯田,看他们的果树,看他们新盖的房子,看他们建的学校,看他们的农林牧副渔。父亲走在村里,脊背挺得笔直。我想他不是为自己挺的,他是为这座村庄挺的。
我那时不懂。我只觉得他太较真,把地看得比命还重。现在我懂了,他珍惜的不仅是土地,还有土地上能生长出来的希望。一粒种子埋下去,浇上水,过上些日子,它就会拱出土来,绿莹莹的,让人心里踏实。
可他在我面前,从来不是那个大队书记,不是农场场长,不是酒厂书记(后来父亲担任过的职务)。他是父亲。
我站在讲台上这些年,和他做着殊途同归的事儿,我把知识种下去,把道理浇进去,等着它们在一个个年轻的心里生根发芽。
父亲呀,他把我举过头顶,让我看天地。我虽是女孩,但他从没低看过我。他教我像他一样,坚强,乐观,向上,不低头,说实话,做实事。每一步都要刻进土地里,刻进教育的时空里,不腐不败。他教会我做事儿——不是夸夸其谈、嘴上说说的担当,是日复一日地站在那块土地上,遵循土地的天性,施肥浇水灌溉。
不久,我即将卸下教育的衣胄。可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站在南山顶上,把整个村庄都看了一遍。我看见父亲年轻时修的水渠还在,石头砌的,缝里长出了野酸枣;我“看见”他带人种的树早已被人砍伐,他伤心难过……可那茂密的苹果园仍生机勃勃;我看见他整修过的梯田一层一层往山上爬,像巨大的台阶,通向云端。
我想,我大概知道他要告诉我什么了。
人生没有回头路,但人生也没有白走的路。三十四岁是好年龄,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呢?只要还在走,每一天都是新的。就像我心中的南山(凤凰山),春天来了它就绿,秋天到了它就黄,年年如此,却年年不同。
梦里我站在山顶上,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我使劲地看着远处,想把什么都记住。可是村庄太大了,土地太辽阔了,我记不住每一条沟,每一道坎。我只好把整座南山(凤凰山)、整个村庄、整个山野的角角落落,装进心里,沉甸甸的,带着村庄的质地和青草的气息。
想念的时候,就从心底拿出来,摸一摸,看一看。山还在那里,父亲还在那里。他把我举过头顶,让我看见的世界,我也要把它举起来,让更多人看见。
窗外的春光正盛,海棠开得满树都是。我站起身,拿起笔,打开本子,开始写第一个字。
梦里梦外,南山也好,凤凰山也好。山在那里,父亲就在。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省写作学会理事,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高层次人才,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