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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缝漫溢菜花香
文/吴佑华(江苏)
当东风拂过华夏大地的每一寸土壤,那抹鎏金浪涛便从岁月深处漫来——它是先秦歌谣里漫出来的野趣,是唐宋田园诗里的烟火底色,是元明清文人笔下的生命哲思,跨越千年,开成了中国人刻在骨血里的春日记忆。古诗词中的“菜花”多为本土白菜型、芥菜型油菜,虽与如今田野里常见的甘蓝型油菜并非同种,但春末绽放的金黄底色、嫩茎可食结籽榨油的实用属性、扎根乡野的质朴气质,让二者跨越物种差异,共享着“不慕虚名、滋养万家”的文化内核,成了春日里最接地气的烟火注脚。

顺着时光的脉络回溯,早在西晋,张翰便在《杂诗》里写下“暮春和气应,白日照园林。青条若总翠,黄华如散金”。那时它还叫芸薹,是郊野里自在生长的野菜,嫩茎可入馔、黄花能佐酒,却以满枝蜜色,撞破了文人对春日的细腻感知。这份质朴的明艳,穿过魏晋风骨,在唐代的诗卷里扎下了根。温庭筠行至沣曲僧舍,见“沃田桑景晚,平野菜花春”,暮色里的菜花与桑田相映,暖黄与深绿交织成一幅静谧的田园图,成了行旅途中最温暖的慰藉;刘禹锡两游玄都观,从“玄都观里桃千树”到“桃花净尽菜花开”,“净尽”写尽桃花娇弱易逝,“开”则突出菜花从容绽放。永贞革新失败后,刘禹锡被贬朗州十年,朝堂上的“桃花”们或倒台或转向,唯有乡野菜花年年绽放,这种不问荣枯的坚韧,恰是他在贬谪中找到的精神锚点。一落一开的对比,暗合诗人十年贬谪后,从依附权贵到安守本心的心境转变——十年沉浮,他看惯了朝堂上如桃花般攀附权贵、盛极而衰的人事,而田埂上的菜花,不与桃李争春,恰如他历经风雨后选择的人生姿态,人世的荣枯,竟不如这田埂上的花来得坚韧。

当文人行旅中的慰藉,遇上市井文化的崛起,油菜花的金黄便从山水诗卷,淌进了寻常巷陌的烟火里。宋代市民文化崛起,田园诗从“士大夫雅趣”转向“市井日常”,油菜花也随之从郊野野菜,成为文人笔下的鲜活符号。杨万里以“诚斋体”著称,惯于从日常小景中捕捉童趣,他见“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风掠过花田,掀起层层金浪,黄蝶振翅钻进花簇,孩童攥着衣角奔跑,笑声惊起花上的露珠,滚落在青绿色的菜茎上,连笑声都沾了细碎的花粉,是春日最天真的模样;范成大在《四时田园杂兴》里写“蝴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此时的菜花不仅是田园景致,更是农家餐桌上的寻常野菜,蝶舞花田的闲逸背后,藏着“春食菜花嫩”的烟火气。王之道叹“清明过了桃花尽,颇觉春容属菜花”,当桃李落尽,唯有这漫野的黄,撑得起暮春的热闹;张炜则笑“春风自谓专桃李,也有工夫到菜花”,春风偏爱名花,却也不曾辜负这田埂上的平凡。豪放派词人辛弃疾更以“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借十字花科野菜的山野风骨,道尽平凡生命的刚韧——荠菜花与油菜花虽物种有别,却都扎根乡野,不似城中桃李娇弱怕雨,这与他“醉里挑灯看剑”的豪放不同,是藏在壮志难酬里的柔软:他像荠菜花一样,虽被朝堂风雨摧折,却始终扎根民间,以倔强姿态守着报国初心,精神内核一脉相通。

当宋末乱世的烽烟吹散了临安的牡丹香,文人笔下的春日主角,从市井里的童趣菜花,转向了更安稳的田园底色。元代黄庚站在小桥边,看“田园空阔无桃李,一段春光属菜花”,没有名花的娇贵,菜花却把最踏实的春留给了寻常人家;明代张萱行至葛阳驿道,掀帘而望“麦苗青处菜花黄”,陇东的春色,成了行旅中最暖心的慰藉;高濂则以“阴阴麦长菜花肥”入词,麦青菜黄的色彩,是江南春日最动人的调色盘。而北方的菜花,自有一番粗犷气象,清代诗人查慎行笔下“漠漠黄云麦垅开,菜花多处蝶徘徊”,北方的菜花不似江南那般秀气,植株高大挺拔,花田铺展在广袤的中原大地上,一眼望不到边,夕阳下,金黄的花浪与天边的黄云连成一片,蝶儿在花间盘旋,翅膀上沾着细碎的花粉,风裹着浓郁的花香,混着泥土的腥气,钻进衣领里,连夕阳都染成了暖黄色,让这抹金黄在广袤的中原大地,也铺展出生生不息的力量。西南高原上,油菜花顺着梯田层层铺展,金黄与青稞的翠绿交织,藏民的碉楼点缀其间,清代诗人张问陶入蜀时曾写“菜花黄处见碉楼”,这抹金黄不仅是春日盛景,更藏着藏民春种秋收的期许:嫩茎入馔、结籽榨油,高原的风里,既有花香,也有生活的烟火气;西北戈壁边缘,油菜花在贫瘠的土地上倔强绽放,当地民谣唱“戈壁滩上花一朵,那是油菜报春波”,它用金黄打破戈壁的荒芜,就像扎根于此的百姓,在风沙里守着一方生机,这是属于西北的坚韧,也是菜花最质朴的生命注解。

元明诗人笔下的菜花,守着田园的安稳,而到了清代,这抹金黄更被赋予了关乎民生的重量。乾隆站在田埂上赞“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清代推行“劝农桑”政策,油菜花作为油料作物直接关系民生,乾隆的赞誉实则是对重农理念的诗化表达,此时的菜花,已从文人笔下的田园意象,彻底转变为关乎国计民生的“金贵之花”——它的金黄,是百姓油碗里的亮色,是国库粮仓的底气,比御花园的牡丹更金贵;熊琏在贫家窗台看“尺土依然雨露匀,黄花灿灿蝶飞频”,哪怕只有尺土,这金黄也是贫家的春天;郑板桥则以“油菜花开满地金,鹁鸪声里又春深”,展现清贫文人对菜花气节的认同。王国均在大明湖晏公台上笑“此行原为菜花来”,抛却名利场的喧嚣,唯有这漫野的黄,能豁开人的胸襟;陈衍在郊野夕阳下闻“一色菜花十里黄,好风斜日送微香”,熟悉的泥土香混着花气,漫过他的长衫。这香从先秦歌谣里飘来,在唐宋诗卷里沉淀,到明清时已酿成了百姓餐桌上的油香、文人笔下的风骨香。

千年来,菜花从未占据过诗词的C位,却总在诗缝里悄悄漫溢——它不似牡丹华贵,不似桃李娇妍,却以岁岁常开的坚韧、滋养万家的质朴,成了中国人最踏实的春日念想。当我们再读那些写满菜花的诗句,读到的从来不是花,是藏在乡野里的烟火,是刻在骨血里的安稳,是无论世事如何变迁,都能扎根泥土、向阳而生的生命力量。


吴佑华简介
吴佑华 中学退休教师,南通市中学数学学科带头人,南通市优秀教育工作者,全国新教育实验榜样教师(提名奖),全国新教育十佳卓越课程奖获得者,全国新教育实验先进个人,教育部关工委“心系下一代”宣传工作先进个人。从事初、高中数学教育、学校管理41年,8篇论文被人大复印资料全文转载,10多次荣获区、市人民政府哲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优秀论文奖,散文《秘方》获评上海新闻晨报“爱我中华 家风传承”征文“十佳作品”(第三名),出版专著2部,在《中国教师报》《心系下一代》《世界文学》、学习强国等发表新闻、文学作品五十余万字。现为通州作协会员,江苏省委老干部局《银潮》杂志银发记者,《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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