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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告白·蘩漪女士
孙启菲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国祚微,天不仁兮降悲戚,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烈焰生生,人间海海佳期桀骜秋意浓,我就好似那秋扇之捐,卷起了野罂粟的玫瑰圆月弯刀的告白与怨尤。我的继子,我的爱,萍,他是一个多么伪善而软弱的人,被那个周朴园阎罗王萧飒了人间的气息,萍移情别恋,爱上平民丫头四凤,指责是我引诱的他,那些诚挚卓越的美好时光,伴随生活中的缝缝补补,将沉凌霄之辗转芳华,从我的灵魂中撕灭。风雨中的桎梏,一切都打不倒我的强劲灵魂。
可我就是觉得虚弱,我经常夜梦寒星,被猛鸷一般的力量倾轧,浑身抖擞骄矜炽热,被侵犯的感觉让我从甘菊的耀天玉海中辗转生活的霹雳,甚而成为一种须臾的享受,如响蛇般打破了素朴的心襟,而在甜屿的梦魂里,我才能稍稍得到一些安慰。我也是裹过小脚的女人,小脚与西装是两种不同的生命款式,我遗留在生命的掣肘里的愿景就是可以和萍一起生活。
生命中的三昧真火,嫁接了我的遗憾和无奈。让我狠狠地燃烧一次吧,大地都是死的,晦暗连同发霉的浮躁气息沦陷了我,我宁愿轰轰烈烈,度过花红柳绿宴浮桥,狠狠地燃烧那些该被击溃的非生命能量,人间就像一口井,沾染了泪满襟的困惑和罹乱,然而我的心我的烈焰只为了成就那个不值得人付出的人吗?我已经被周朴园压死了,摔死了,用冷冰冰的口吻汲取了生命的汁液,只剩下与尔同销万古愁的悲辛无尽,期待爱的人能帮我带临新的世界。
秋侵人影瘦,霜染菊花肥。我知道周朴园有过平生的相好梅侍萍,家里一直放着她的照片。清丽无比,但是我却也丝毫没有嫉妒的心绪。魔王曾经留学德国,有过自由民主的时尚癖好,然而他却也守不住自己的女人,只能在时代的飘摇坡里灌注心液,空虚的心的冷画屏里得到些许微末的安慰。萍的母亲,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周朴园何尝不是呢?污淖陷渠沟,不能凭借念力开创自己的人生,他们的人生观,是我臻臻不能认同的。
我是一名贵族,而四凤是一介平民。她挑战了我的贵族尊严,令山海经里的跳脱出来的人物变成一道霹雳的闪电,然而她毕竟得到了萍的爱,还有了他们的孩子,而我却在廉价的唏嘘中奢侈的缴纳人生的公绪和焦灼的痛苦。这些都是不公平的命啊,如果可以,我愿意,和周萍、四凤一起生活,可是萍的心里早就没有了我,在爱的漩涡中朝向死寂的大海,没有春暖花开,只有遗老遗少的时光和氛围将我的唏嘘搅扰。
我的身体是我自己的,周朴园没有侵犯或是干涉我的权利。他把我当成一个需要喝药的病人看待,虚与委蛇的把我的灵魂把持在他的暗格里。我厌恶,我虽则执迷但也清醒,我不需要他的金银珠宝来继承,我的尊严淡定的心只认可属于自己的骄傲。如果他朝此生不可以与萍,只剩下生命的无奈,就让火焚烧一切的香烟树叶,朝向生命的钳制里进攻彼岸的箭矢吧。只有在萍那里我才感受到了爱与性的高潮,然而他却不要我了,成为他父亲一样的人了。
感情的漩涡让我的生命阑珊中出现意外的点缀,那便是一种固执的一丈红企盼,只要萍能带我走,此生不负心灵和魂魄的规制,我不在乎他是否带着四凤一起,我的意气横生来源于古老的守旧传统,也来源于我造次的企盼和旗帜性的泪雨瓢泼。我知道暴风雨要来临了,洗刷这个尘垢的世界,钳制梦幻的同时也未能达诚申信,人的心太不可靠了,谶纬的理路让我思忖我的儿子,对,我要利用冲儿对四凤的爱,鼓动冲儿追求四凤而让她离开我心心念念的萍。
我是一个什么样的母亲?撒旦派的摩耶吗?恐惧和失意让我沉浸于烟水朦胧,生命的强力又让我不甘心屈居四凤之下,冲儿的一生最终也会像他父亲一样沉沦在干燥凌乱的荒漠里。想到这里,我又不禁感到一阵空虚。冲儿也爱四凤,让我悲喜无尽又暗自着恼,心口里的霹雳菩萨像是逸跃了金风玉露一般,连接天壤的骈俪和生命的回章复沓。可是冲儿在知道四凤和他的好哥哥之间的事情之后,仿佛变了个人一般,连带着对他们的宽容,战栗在一种命运的认同和迷思之中。
真不像是我的儿子!如果我是冲儿,我就打了她,烧了她,杀了她,一点性情血气都没有的东西,就这样伴随着步步惊心的波澜,而成为恋爱的牺牲品。我的悔恨在于没有挑起人间更为肃清的意识,没有将冲儿的青轴梦呓转化为帮他走向异质通途的畅想。长相思让我迷醉,然而我还要保持有人间清醒,才能在风雨交加的泥泞世道中找到一些属于自己的安宁。我的爱,就像一个书店,里面杂沓着芝加哥打字机般的舒展和逸跃伪道德文明的渴望。恰如震天响生命的条分缕析抑或作壁上观,即便折臂三公也要倾尽内心的波澜,化为一种漫天飞花的娉婷摇乱,在爱与沉沦之间找到心蚀的平衡和逍遥无极的异端清濛。
什么?四凤的妈妈就是侍萍?那么四凤和萍,就是同母异父的亲生兄妹?哦,这个问题让我心涩了,蒸煮人间情绪的缭乱让我再度陷入生命的困惑。我已经抛离了神圣母亲的天职,却在谵妄中以陈规的析疑斩断了青釉的法宝。我指尖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却浑然不觉——原来命运早把绞索编成红绸,系在每代人的脖颈上。萍的衬衫袖口还沾着四凤发梢的栀子香,我忽然笑出声,笑声惊惧了梁间燕子,院落里的涩涩霜华正是寒意凛冽中最为深挚淋漓的神咒。
周朴园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呀!要我做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服从的榜样,却逆了我的自由本性,而这种自由本性,他本身也是具备过的吧。德国留学归来,继承家业的同时也失去了自由的心弦,在穿梭中逶迤置换了心思,成为薄凉之人,这会也在鸦滩大道中显示了他的“公平”,“侍萍,你总算又找上门来了”,还试图让周萍接受亲生母亲的现实,明明是遭到了人间奚落,却要顺势而为做一个公平的道场,以为侍萍的到来是为了得到亲生儿子的认可,抑或在他心里认为侍萍是想要得到什么利益,不若就此顺流直下给双方一个台阶。
周朴园是我平生最厌憎的人。他的虚伪狡猾,他的魔镜般的可以噬杀人双目的眼睛,以及那豺狼风雨声般的势利,和淹死两千名小工获取利益的翻覆连连,做出了坏事情,却没有承担的自由意志,以及为自己的作为付出代价的心愿信仰。驰骋在他心间的,只有治愈系般的和侍萍的过往,能给他的冷冰冰的意志之心得到些许安慰,其余的便是无休止的精神控制,遗老遗少般的萧条。他的存在,他的立论,都是平生功利视野导致的封建悲剧。
冲儿和四凤死了,周萍也死了。我的心,我的顶梁柱般的定海神针样的心,碎了。浮萍飘摇一世镜,而最为旷达悲悯的六朝的佛,夜夜笙歌也不能弥补我的浸没已久的沉默。我是个疯子,是个穷途末路的悲凉人,而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的慰藉,萍,他用枪支强吻了生命。我的开拓式迷梦注定摧毁在命理纹路的纠结彷徨里,而世间唯一接纳过我全部的人,也不堪二度情殇追随了死神的脚步。我想尽办法使尽阿谀性命的手段,然而在心智的弥蒙中,我却如烟海中的须弥芥子,丧失了恒美生命的花瓣,意欲滑翔,却跌落在山峰多情的皱褶里。
我并不感到悔过,只有对着一地鸡毛生命的叹息。喟叹让我在颠覆性花朝的,由花灯满城到阴雨凄凉的生灭中的难堪。家族的梦魇是一种顷刻间樯橹灰飞烟灭的纵逸,而我的一颗清高之心却被生命窒息,压抑了忐忑也放逐了蘼芜。我想干干净净的烧一次,减少内息中无边无涯的痛楚和焦虑。我的萍,冲儿,都离开了我,而我在找寻自我的道路中却也彻底迷失了自己。我从来不是人生的赢家,只是一个有着大家闺秀温雅文秀的心的女人,也是内息被逼迫到排山倒海道路中屡战屡败的女人。
我的一生长满了藤蔓中的疼。鸟儿如雨般落下,青轴书卷里的要人顺从的命理,简直是无可救药的规避之谈,我的涟涟情泪和贵族的骄傲感,让我的人生确立起一种自由意志的往生愿望。周朴园,魔王的痛苦让我感到一阵来自心襟的快慰之感,而侍萍的悔恨着恼让我眉间也舒展了一道笑意。他们的人生是他们的,而我的一叶一菩提祈祷才是生命永久的滑翔。我不认命,不相信命运的成败摧毁,也不认可瘴气浮华的铁掌水上漂,在萧疏的生命寂静季节里,我可以敞开笑靥,对着天上的那个人,萍,做一场灵魂的焚烧。
作者简介:
孙启菲,文学博士。第十一届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长江文学签约作家,杭州市文学学会会员。结有个人诗集《幻霞灿雾林》;其《罪恶意识与现实观照》获澳门地区征文比赛一等奖。个人座右铭是“沧海流枯,顽石尘化,微命若缕,赤心如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