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东篱夫小说二题》
作者:东篱夫
《发小》
桃花村的山坳里,总飘着桃花香。张奎、李娟、王菲、赵梦四个名字,像拴在同一根桃枝上的花苞,从穿开裆裤时就缠在一起。
小学堂的土坯墙下,他们凑分半块红薯;打谷场的麦秸垛上,张奎举着自制木枪喊“冲啊”,赵梦就驮着李娟当“战马”,王菲捏着朵桃花,非要当“压寨夫人”。夕阳把四个影子拉得老长,村里人笑着说:“这四个娃,将来定是两对好姻缘。”
说这话时,李娟正偷偷帮赵梦补破了的书包带,指尖蹭过他手背,两人都红了脸。赵梦家是村里最穷的,土坯墙裂着缝,下雨天接雨水的盆能摆半炕。可李娟就爱跟他待着,看他蹲在田埂上画果树,听他说要把满山荒坡都种上甜桃。
王菲却早把目光投到了山外。她是桃花村最出挑的姑娘,桃花瓣似的脸蛋,走到哪儿都有人夸。“赵梦家穷得叮当响,跟着他喝西北风啊?”她对着镜子描眉,“我要去南方,找真正的白马王子,住带阳台的洋楼。”
张奎拍着胸脯应和:“我也走!沿海遍地是黄金,等我挣成暴发户,回来给你们盖大瓦房!”
那年桃花落尽时,村口的老槐树下,李娟攥着赵梦的手,看着王菲和张奎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风卷着桃花瓣,落了两人满身。
赵梦把李娟的手攥得更紧:“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他说到做到。承包村里那片没人要的荒果园时,全村人都摇头,说那是块“死地”。赵梦带着李娟,天不亮就扛着锄头进山,天黑了才摸着路回来。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李娟就坐在田埂上,给他缝磨破的手套,碗里永远温着他爱喝的玉米粥。
后来,赵梦又从镇上农技站学来中草药种植技术,在果园边角种上了金银花、柴胡。他肯钻研,又实诚,药材商抢着来收。没几年,他开起了农产品公司,带着乡亲们一起种果树、种草药,桃花村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土坯房换成了新砖房。李娟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管着公司的账目,笑起来还是当年那个蹲在田埂上补书包的姑娘。
山外的日子,却没那么如意。
王菲到了南方,在工厂里做过流水线,在饭店端过盘子。遇到过几个真心待她的小伙子,可她一看人家老家有年迈的父母,还有上学的弟妹,立刻就摇了头。“嫁过去就是当免费保姆。”她嗤之以鼻。后来她混进写字楼当保洁,盯着那些穿西装的老板,可人家要么嫌她没文化,要么嫌她脾气急,几句话不对付就摔杯子。一晃十年过去,她眼角长了细纹,钱包却依旧空空,出租屋里的镜子,照不出当年桃花村姑娘的鲜活。
张奎在沿海碰得头破血流。进过工厂,摆过地摊,跟着人倒过海鲜,钱没挣着,倒学会了投机取巧。后来跟几个混混搅在一起,干起了骗老乡血汗钱的勾当。警车鸣笛声响起时,他正揣着骗来的钱准备去喝酒,锒铛入狱的那天,他望着铁窗外的天,想起桃花村的麦秸垛,想起李娟递来的半块红薯,突然就红了眼。
出狱那天,张奎站在陌生的街头,口袋里只有狱警给的十块钱。他不敢回桃花村,怕见乡亲们的脸,更怕见那三个发小。可他不知道,赵梦和李娟早就打听好了他的下落。
那天,赵梦和李娟在沿海的一个谈业务的城市,意外撞见了王菲。她在菜市场捡别人挑剩下的菜,头发乱糟糟的,看见他们时,嘴张了张,眼泪先掉了下来。“我……我没脸回去。”
李娟上前抱住她,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傻丫头,啥脸不脸的,回家。”
后来,他们找到了张奎。他在工地扛水泥,背驼了,手上的疤一道叠着一道。看见赵梦,他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对不起你们。”
赵梦拍了拍他的肩膀,跟当年在麦秸垛上一样:“走,回桃花村。”
回村那天,漫山桃花正开得艳。赵梦给王菲安排了公司的产品推销,她嘴甜,又懂察言观色,没多久就成了销售能手;张奎踏实肯干,负责货物运输,把每一趟活儿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两年后,桃花村的桃林里,赵梦和李娟为王菲和张奎举办了婚礼。红毯从桃树下铺到新房门口,王菲穿着婚纱,张奎穿着西装,两人看着赵梦和李娟,眼泪止不住地流。
“谢谢你们。”王菲哽咽着说。
李娟笑着摇头:“谢啥,咱们是发小,是亲兄妹。”
风穿过桃林,带着花香,像小时候那样,轻轻裹着四个人。桃花村的故事还在继续,山坳里的风,永远记得四个孩子在麦秸垛上的笑声,记得他们走过的弯路,也记得,兜兜转转后,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情谊,从未变过。
《同学情》
蝉鸣聒噪的盛夏,县一中的梧桐树叶被晒得蔫头耷脑,李家华抱着一摞课本,脚步匆匆地往校门口走。身后传来周敏清脆的声音:“李家华,等等我!”他身子一顿,脚步却没停,反而加快了几分。
周敏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背影,心里像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从小学到初中,他们一直是旁人眼里的“黄金搭档”——他是班长,成绩拔尖,做事沉稳;她是副班长,活泼开朗,文采斐然。一起领过无数次奖状,一起在路灯下讨论过难题,甚至一起偷偷在学校的后山上埋下过写着理想的许愿瓶。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李家华开始躲着她了。
她知道原因。李家华家在城郊的李家村,每到周末都要赶几十里路回家帮父母种菜;而她是城镇户口,住在县城的家属院里,出门就是热闹的商业街。上次她约他去书店,他攥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带,半天憋出一句“我还要回家浇菜”,眼神里的闪躲像针一样扎得她心疼。
毕业那天,校园里弥漫着栀子花香和离别的愁绪。周敏在李家华的课本里夹了一张纸条,字迹娟秀:“我不怕农村的苦,想和你一起把菜种得满园飘香。”她躲在树后,看着他打开纸条,手指微微颤抖,然后迅速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他没有回头,背着铺盖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校门。
后来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周敏进了县棉纺厂,成了一名挡车工,穿着藏蓝色的工装,在机器的轰鸣声里穿梭。李家华则回了李家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自家的菜园打理得生机勃勃,青菜脆嫩,番茄通红,在农贸市场总是最早卖完的那个。
那天周敏休班,挎着菜篮子在市场里转悠,一眼就看到了李家华。他穿着短袖衬衫,胳膊上沾着泥点,正低着头给顾客称菜。她心里一热,快步走过去,刚要开口,他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她,脸瞬间涨红,抓起旁边的空篮子就要往人群里钻。
“李家华!”周敏喊住他,声音带着点委屈,“你就这么不想见我?”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半天才转过身,手里攥着的毛巾被捏得皱巴巴:“周敏,你怎么在这?”
“我来买菜。”她看着他,目光灼灼,“你成家了吗?”
李家华的眼神黯淡下去,摇了摇头。
“我还没。”周敏的声音轻却坚定,“我还是当年的想法,想和你……”
“别说了。”李家华打断她,转身从三轮车上搬下一筐刚摘的青菜和黄瓜,塞到她手里,“这些菜新鲜,你拿着。我还有事,先走了。”不等她再说什么,他已经蹬着三轮车,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周敏抱着那筐菜,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掉在翠绿的菜叶上。
再后来,李家华报名参了军,去了遥远的边疆。周敏托了好多同学打听,都没有他的消息。棉纺厂的机器依旧轰鸣,可她的心却像空了一块。父母看着她日渐憔悴的脸,天天在耳边念叨,亲戚也不断上门说亲。她熬了几年,看着镜子里眼角慢慢爬上的细纹,最终点了头,嫁给了厂里的技术员。
李家华在边疆的军营里摸爬滚打,从青涩的新兵变成了干练的老兵。退伍后,他留在了当地的团场,承包了一片土地,种起了蔬菜和瓜果。凭着在老家练就的好手艺和一股不服输的劲,他的菜园越做越大,后来干脆办起了农贸公司,把团场的特色农产品卖到了全国各地。他成了家,妻子是当地的姑娘,温柔贤惠,日子过得红火安稳。
周敏的生活却渐渐没了光彩。棉纺厂效益越来越差,最终还是倒闭了,她成了下岗工人。屋漏偏逢连夜雨,丈夫常年喝酒,查出了肝癌。为了治病,家里的积蓄很快花光,还欠了一屁股债。她白天在街头摆摊卖袜子,晚上去医院照顾丈夫,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那年冬天,李家华回李家村探亲,在同学聚会上听人说起周敏的遭遇,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磕在桌上。他整晚都没怎么说话,心里像被一块巨石压着,翻来覆去都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追在他身后喊“班长”的小姑娘。
几天后,他按照同学给的地址,找到了周敏家。那是一间低矮的平房,屋里昏暗潮湿,周敏正坐在床边给丈夫擦脸,头发凌乱,眼神疲惫。看到他进来,她愣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我……我听同学说了。”李家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钱你先拿着,给哥治病。”
周敏看着信封,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李家华,你怎么……”
“当年是我不对,”他避开她的目光,“就当是我这个老同学帮你一把。”
丈夫最终还是没能留住。葬礼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雨。同学们都来了,有人帮着料理后事,有人给周敏塞钱。周敏抱着年幼的孩子,站在墓碑前,浑身发抖。
日子还要继续。周敏找了几份零工,都因为要照顾孩子干不长久。就在她发愁的时候,孩子突然说学校安排了去农贸公司实习,是个难得的好机会。没过多久,又有人介绍她去一家商贸公司当保洁,工资不低,还能兼顾家里。她只当是自己运气好,心里满是感激。
再次见面是在同学聚会上。包厢里灯火通明,同学们推杯换盏,聊起各自的近况。周敏说起孩子的实习和自己的工作,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旁边的同学笑着说:“你这运气也太好了,不知道是谁帮的忙?”
周敏愣了愣,这时李家华端着酒杯走过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愧疚和释然:“是我安排的。”
满座安静下来。周敏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李家华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当年我是农村娃,总觉得配不上你,怕耽误你一辈子,所以才躲着你。这么多年,我一直后悔,却没脸见你。只能在暗地里帮你一把,就当是弥补当年的亏欠。”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辈子我辜负了你,往后,咱们就做最好的兄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敏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一次,却带着释然。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当年校园里的月光一样温柔。那些年少时的悸动、错过的遗憾,最终都化作了一杯醇厚的酒,沉淀在岁月里,酿成了最珍贵的同学情。
作者简介
东篱夫,本名黎佳君,原籍四川射洪人,中共党员;曾用笔名巴蜀樵子、雪浪;兵团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公开发表文学作品500余万字,诗歌200余首;代表作有小说《乱世疑案》、《金芊担传奇》、《古镇上的小人物》等;散文《世上只有爸爸好》、《圣洁的枇杷花》、《大美屯南》等;诗歌《我的兵团老乡》、《远去的故乡》、《伟大的公民特殊的“兵”》、曲艺唱本《目连全传》等。
东篱夫从小酷爱文学。“用文字记录有用的东西留给后人”是其毕生追求,无论是早年漂泊流浪的日子,还是处在人生低谷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过写作;其作品充满正能量,情感真挚;尤其注重典型人物塑造与现实生活的结合,故事性与艺术性的结合,传承性与启迪性相结合;深受读者欢迎和文学艺术界的肯定。
近年来相继获得“华夏文学奖”、“国际诗歌奖”、“中华文典奖”、“五一劳动奖”、“文学精品工程奖”、“秦岭文学奖”、“万象文学奖”、“生态文学奖”、“兰亭杯文学金奖”、“金马文学奖”、“当代文学奖”等奖项数十次;并被授予“全国创作劳模”、“文化摆渡人”、“文曲星”、“共和国文坛脊梁”、“传统文化一级作家(诗人)”、“传播民俗文学博士.教科文传承师”、“中国文学传承大使”、“中国人民作家.全国突出贡献先进个人”、“世界诗人大会亚洲十大诗人”、“荣耀中国.世界文化艺术大师”、“中华文化传承大使”等称号;连续两年获“全国两会重点推荐艺术家”人选;入选“中外华语作家杰出人才库杰出人才”。
历任兵团连队职工、政工员、团机关宣传干事、电视台记者、电视台台长、文体广电旅游中心主任等职;2023年退休;现为兵团十师北屯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世界诗人联谊会副主席、“联盟文化学院、联合传媒书院客座教授”、《文学与艺术》编辑部首席作家(诗人)、《当代文坛》和《新时代中国文艺》编辑部执行总编、《中国人民作家》常务总编、中央电视台中学生频道文化艺术顾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