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情留白
文/郑学章
荣丰从机关单位退休后,觉得日子空落落的,往日繁忙的公务与琐事骤然消散,生活像一首奋进的歌突然变得缓慢。他索性邀约许明、秦桂兰等老同学,着手规划苏浙沪之行。原本队伍里皆是同窗,秦桂兰却提议将屈红也邀来,笑着拍了拍荣丰的胳膊:“屈红比我们小一轮,性子活泛,嘴也甜,能给我们添些热闹。”荣丰表示赞成。
出发时,秦桂兰与荣丰驱车前往屈红所住的小区接人。从楼梯走出来的屈红,穿着白色针织开衫、藏青色直筒裤,衬得身姿温婉,乌发挽于脑后,光洁的额头微微显露,一双亮眼看向秦桂兰和荣丰。荣丰抬眸与她对视的刹那,两人皆是一怔,片刻静默后,又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个说“你好”,一个说“幸会”。秦桂兰在旁打趣,伸手揽过两人肩膀:“瞧你们俩,俊男靓女的,像是旧识重逢。”屈红弯起眼睫,声音软润:“荣哥看着好亲切,桂兰姐也总跟我念叨你们这些老同学。”那声轻软的“荣哥”,在荣丰心上,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一行人凑齐时,荣丰打量着同行的七人:许明是原市教育局副局长退休,性子沉稳,随身总带着个保温杯;华鑫是小私企老总,穿着得体的休闲西装,手里拎着个相机;还有两位女同学,李娟和张敏,一个爱聊家常,一个喜拍照,早已和屈红熟络地聊起了家常。许明上前拍了拍荣丰的肩:“老荣,这次总算能出去散散心了。”荣丰回拍他一下:“退休了,别总闷在家里,多出来走走。”秦桂兰为屈红介绍众人,屈红一一笑着问好,清脆的笑声让整个车厢都漾着暖意。
来到武汉天河机场,担任该机场南航机长的老同学陈强早已等候在登机口,一身机长制服英气逼人,见众人走来,笑着迎上来:“各位老同学,一路辛苦!”寒暄之后,陈强说:“我今天执飞,没法陪你们,几位男士可得多照看几位女士,尤其是屈红小妹子。”荣丰目光不自觉追向她,屈红笑着应声,她的发梢垂落颈侧,随着轻晃的动作悠悠摆动,像春日里轻颤的柳丝。许明见状,笑着打趣:“荣丰,你就替我们把屈红照顾好,别让她受委屈。”荣丰脸颊微热,轻咳一声:“是吧,应该的。”华鑫也跟着起哄:“我这相机也能派上用场,保证给你们拍好看的照片。”
午后,飞机在苏州降落。风里裹着江南特有的桂花香,甜丝丝的,沁人心脾。一行人先入住了提前订好的民宿,民宿就在拙政园附近。稍作休整,几人一起漫步拙政园,曲径通幽处,亭台水榭隐于浓绿之间,黛瓦粉墙衬着碧水,一步一景。
许明走在前面,边走边说:“这拙政园可是江南园林的代表,当年建园的文人就讲究‘借景’,你看那远处的山景,都融进这园子里了。”屈红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还拉着荣丰的胳膊指给他看:“荣哥,你看那座亭子,建在水边,看着真雅致。”荣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笑着应和:“是啊,古人的审美真是讲究。”华鑫则举着相机,不停穿梭拍照,一会儿拍亭台,一会儿拍花草,还喊着秦桂兰和屈红:“桂兰,屈红,过来合张影,这景配你们正好。”
屈红走在荣丰身侧,指尖轻拂过廊柱上的雕花,轻声道:“荣哥,你看这园子,一步一景,像一幅幅水墨画。”荣丰打开手机准备拍照,屈红自然地摆出姿势,笑盈盈地望向镜头。轻轻一按快门,画面定格在相册里。华鑫提议给大伙拍一张合影,之后要给荣丰和屈红拍二人合影,荣丰侧脸微侧,眉眼间带着退休后的松弛,她眉眼弯弯,笑意温柔,两人靠拢,无半分逾矩的亲昵,却透着浑然天成的默契。看到合影,荣丰心底的情愫,如初春破土的嫩芽,悄无声息地在心底滋长。许明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的模样,笑着对秦桂兰说:“你这提议倒是好,屈红活泼,跟我们这些老同学一起,倒也不违和。”秦桂兰笑着点头:“岂止是不违和。”
此后几日,行程辗转。西湖苏堤的柳荫下,他们并肩漫步,看游船推开湖面层层涟漪,柳丝拂过肩头,似牵起一缕绵长的温柔。许明指着苏堤上的石桥道:“这苏堤是苏轼任杭州知州时修建的,当年他疏浚西湖,才有了这六桥烟柳的景致。”屈红感慨:“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让我们享受这美丽的风景。”华鑫举着相机,对着湖面的游船专心拍摄,尔后为几人一一拍照,荣丰和屈红又多了一张在西子湖畔近似依偎的合影。
乌镇的青石板路,被春雨润得发亮,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迎着微凉的天光,看乌篷船摇过石拱桥,橹声吱呀,摇碎了满河的月色。一行人走进一家老字号茶馆,点了一壶碧螺春,坐在窗边赏景。李娟端着茶杯,笑着对荣丰说:“荣丰,这趟旅游安排得真不错,比在家待着强多了。”张敏也附和:“是啊,好久没这么放松了,这乌镇的夜景,真像画里一样。”屈红抿了口茶,说:“江南的美名不虚传,和哥姐们一起快哉,不虚此行。”荣丰笑着回应:“此言甚好!”
上海南京路上人潮涌动,屈红轻拉他的手臂,指尖的温度传来,荣丰心头一暖。华鑫拉着众人逛商场,给妻子挑了条丝巾,还不忘给屈红推荐:“屈红,你试试这条,颜色衬你皮肤。”屈红笑着道谢,试了试后,秦桂兰也点头:“确实好看,买了吧,难得出来一趟。”
外滩的晚风里,黄浦江的游轮缀满霓虹,光影流转间,屈红靠在栏杆上凝望夜景,头发被风拂乱,贴在脸颊。荣丰伸手,轻轻替她拂开乱发,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屈红回头望他,眼里盛着外滩的万家灯火,轻声道:“荣哥,多谢你一路相伴。”荣丰喉结轻动,只应了一声:“无妨。”许明和秦桂兰走在前面,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相视一笑,没多说什么。
西塘的夜,是揉碎的市井热闹。秦桂兰引着众人入了巷子里的摇滚歌舞厅,铁皮门推开,震耳的鼓点与歌声扑面而来。荣丰微蹙眉头,终究不惯这般喧嚣,便寻了角落的卡座坐下,许明也跟着过来,两人点了瓶啤酒,看着舞池里的人。华鑫倒是兴致勃勃,拉着李娟和张敏去跳舞,还喊着屈红:“屈红,一起来跳啊,放松放松!”
屈红被氛围感染,与秦桂兰、张敏一同走上舞台,点了首老歌。灯光在她身上流转,红、蓝、紫的光影交织,却遮不住她眼底的熠熠光彩。她握着话筒,声音清亮婉转,跟着节奏轻轻晃动身体,裙摆扫过舞台,如一只轻盈的蝶。荣丰坐在台下,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着下颌,目光凝在她身上。周遭的喧嚣皆成了模糊的背景,眼里心里,只剩那个鲜活明媚的身影。那一刻,心底的情愫,如春日疯长的藤蔓,缠缠绕绕,爬满了心房。许明看着荣丰的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看入迷了?”荣丰脸颊微热,轻咳一声:“就是觉得她唱得挺好。”
回程于虹桥机场登机,陈强通过电话帮忙换了两个头等舱座位,荣丰与屈红并肩登上飞机,和乘务长打过招呼后,便双双在头等舱并肩坐下。机舱内灯光柔和,座椅宽敞舒适。屈红系好安全带,侧头望向窗外的云层,轻声道:“荣哥,头等舱的感觉是不是特别爽?”荣丰望着她笑而不语,屈红不好意思地望向窗外,荣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是一望无际的云海,阳光洒下,泛着温柔的金辉。他又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柔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轻颤,似蝶翼振翅。
机舱内静谧,唯有发动机轻微的声响,荣丰忽然心头一暖,仿佛他们是一对寻常恋人,正奔赴一场温柔的旅途。心底的欢喜满得快要溢出,如被阳光晒暖的蜜糖,温润又清甜。下飞机时,屈红拉着秦桂兰忍不住笑起来。
旅途落幕,聚会吃饭成了大家常来常往的纽带。大伙抢着做东,端午节前荣丰做东,包厢里环境舒适,话语融洽。荣丰才发现,这天正巧是屈红的生日,便订购了一束玫瑰,由花店送至包间。屈红收下花时发现附有祝贺生日的留言,落款是秦先生。她安心收下,带回了家。
偶尔,有老同学从外地回来后,大家聚在一起唱歌,秦桂兰带上屈红,屈红专心投入唱着《甜蜜蜜》《月亮代表我的心》,歌声温柔婉转,落在荣丰心上,暖融融的。许明也唱了首红歌,声音浑厚,赢得众人喝彩。华鑫则点了首流行歌,水准不俗。荣丰唱完一首京剧《打虎上山》,便坐在一旁,端着清茶听着,只觉日子安稳惬意,如浸在温茶里。
转年春日,众人再约,赴神农架之行。山路蜿蜒盘旋,车子驶入深山,满眼皆是浓绿,草木清香漫入车窗,心旷神怡。许明看着窗外的风景,感慨道:“神农架这地方,生态真好,空气都比城里清新。”华鑫则举着相机,不停拍摄窗外的原始森林,嘴里念叨着:“这景太绝了,回去一定要做成相册。”
他们入住山下的民宿,木质房古朴雅致,推窗便能望见连绵青山,云雾缭绕。游遍七大景点,神农顶的云海翻涌,如仙境翻覆;大九湖的碧水澄澈,映着天光云影;天生桥的飞瀑倾泻,水声轰鸣。每一处景致,都被镜头一一珍藏。
途中有人笑着提议:“我们男配女,两人一组自由行动。”众人起哄,华鑫率先响应:“那我跟张敏一组。”李娟则笑着说:“我跟许明一组,正好让他给我讲解景点历史。”秦桂兰看向屈红和荣丰:“那我跟陈强一组,屈红和荣丰一组。大家相互照顾。”
大家终究还是保守,并未真的分开行动,依旧结伴而行。待至神农顶观景台拍照时,屈红稍显主动,手臂轻轻环住荣丰的胳膊。荣丰顺势靠近她,心跳骤然加快,如擂鼓一般。“咔嚓”一声,快门按下,华鑫抓拍下这一幕,笑着说:“完美!这张照片肯定能成经典。”许明和秦桂兰也凑过来看,秦桂兰打趣道:“看这拍的,多般配。”荣丰脸颊微热,屈红也红着脸笑得自然。那一刻的悸动,如刻在胶片上的光影,成了荣丰心底难忘的印记。
重庆之行,是最刻进荣丰记忆里的一笔。山城梯坎蜿蜒曲折,他们按着景点路线一路逛去。洪崖洞的吊脚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灯火璀璨,如现实版的《千与千寻》;磁器口的巷子里,陈麻花的焦香弥漫,市井烟火气十足;解放碑前人潮涌动,热闹非凡。
那日,许明、华鑫、秦桂兰和特意改飞重庆的陈强等人去市区外登山,荣丰与屈红选择留在市区,走在山城的老巷里。斑驳的老墙刻着岁月痕迹,巷子里的市井闲话悠悠传来,慢时光里,满是闲适。屈红对荣丰说:“荣哥,重庆真是一座富有独特韵味的城市。”荣丰点头:“是啊,如今发展这么快,能来看看真是不虚此行。”
正午,二人寻了家老火锅馆,红油锅底咕嘟冒泡,香气浓郁。毛肚、鸭肠、黄喉下锅涮煮,辣得酣畅淋漓。屈红辣得直吸气,荣丰便为她涮清汤的藕片与土豆,轻轻递到她碗中:“先吃点清淡的垫垫,别硬扛着。”屈红笑着接过:“谢谢荣哥!”
午后,二人坐上游轮,看两江交汇——长江的浑黄与嘉陵江的清绿撞在一起,泾渭分明,又奇妙相融。朝天门码头的塔吊在暮色里静静矗立,壮阔中透着温柔。江风拂过,屈红的头发被吹乱,她抬头望荣丰,眼里盛着江景与暮色,轻声道:“荣哥,我崴脚轻微受伤,不能登山,你为什么留下来陪我?”荣丰望着她,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声轻应:“照顾你是应该的。”
回程时,在重庆工作的老同学艾勇安排了轮船。途经巫山,夜里,大家笑着打趣,安排男女混住,荣丰、屈红与另一位女伴分到一间三人间。屈红睡上铺,荣丰睡下铺,女伴在另一上铺。熄灯后,船舱静谧,唯有船身划过水面的轻响。
上铺屈红呼吸轻柔,近在咫尺。荣丰躺在床上,望着上铺的床板,耳边是屈红轻柔的呼吸,指尖似还残留着几分她身上的温软气息,种种念想翻涌,却终究压了下去。那份克制的心动,如藏于心底的陈酒,愈久愈醇厚。后来,他将这份心境写进诗歌《夜宿巫山》,字句间,皆是未说出口的温柔与惦念。
船靠三峡,大伙收拾行李准备下船。屈红看着荣丰偷偷笑了,走上前将行李箱的拉杆递给他,轻声道:“荣哥,麻烦你帮我拿下行李。”那声嘱托,软润如春风,轻轻拂过荣丰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他接过行李箱,笑着应道:“愿效劳!”这是她第一次让他帮忙提行李,如一缕温柔的讯号,落在他心上,甜滋滋的。秦桂兰见状,笑着对许明说:“你看他们俩,越来越默契了。”
疫情突如其来,打断了不少远行计划。日子被按下暂停键,不能远游,只能在本地闲步。荣丰突然接到秦桂兰电话,说约几个同学和屈红去赤壁重游。几人一起看长江东去,浪涛拍岸,望古战场遗迹,山水依旧,望着屈红那抹亮眼的身影,荣丰心中漾起层层暖意。
依旧是那家餐馆,依旧是熟悉的人,饭后,荣丰、秦桂兰与屈红三人,沿着街边的步行道散步,闲话家常,忆旅途趣事。许明和华鑫则会跟上来,许明笑着说:“别光顾着聊,也说说你们各自的生活,有啥开心事都说说。”华鑫也附和:“是啊,屈红,你也说说你最近工作上的趣事。”屈红笑着点头,接过话头:“我已经辞掉了商场收银,最近换了新岗位,负责社区文化活动,每天和上了年纪的居民打交道,挺有意思的。现在正组织广场舞比赛。”秦桂兰听着,点头称赞:“不错!不错!”荣丰静静听着,温柔的目光落在她笑盈盈的侧脸上。
他们的关系,始终停在友好的边界,微信聊天寥寥,电话也不常拨通,却彼此惦念,如握在掌心的温水,不烫,却温润绵长。
只是荣丰心底,总藏着一丝不甘。夜深人静时,总有个声音轻语:“有些美好,错过了,便再也寻不回了。”一次聚餐后,三人走在路灯下,秦桂兰忽然停下脚步,拍了拍荣丰的胳膊,又看向屈红,笑着开口:“荣丰,屈红,你们俩啊,我看也是心照不宣。其实有些话,未必非要挑明。”
屈红也停下脚步,望向荣丰,笑意温柔:“荣哥,其实这般便好。不远不近,不浓不淡,一辈子能做挚友,已是幸事。”她的眼睛亮得似星,在路灯下漾着温柔的光。荣丰望着她,仿佛读懂了她心底的分寸与珍惜,读懂了她不愿打破现状的心意。他喉结轻动,终究点了点头,轻声道:“嗯,这般甚好。能这样相伴,也是一种圆满。”
日子缓缓流淌,春去秋来,荣丰的退休生活,渐渐被这些细碎的回忆填满。他常坐在书房里,翻出那些照片——苏州的园林黛瓦,西湖的柳浪闻莺,乌镇的青石板路,重庆的火锅烟火,每张照片里,都有屈红的身影,都有他们并肩的模样。他也会翻开那本诗集,凝视《夜宿巫山》的字句,想起巫山的夜,想起上铺的她,想起那份克制的心动与温柔。
那些年的旅途,如一串温润的珍珠,串联起荣丰退休后的岁月。而屈红,便是那串珍珠上最亮的光,温暖了时光,柔软了岁月。那些未说出口的悸动,藏于一张张合影里,藏于一行行诗句中,藏于巫山清晨的那句嘱托里,藏于无数个温柔的瞬间。没有浓烈的告白,没有亲密的相守,甚至连一句明确的心意都未曾说出口,却成了岁月里最绵长的暖。
荣丰终于懂得,有些美好,本就该停在最恰当的位置。那份“不过度亲密”的距离,绝非遗憾,而是时光最好的馈赠。它让所有温柔都定格在最美好的瞬间,让那份心动,成为心底永远的温柔留白。想起时,满心甜蜜与温柔,如秋阳下的桂花香,淡而悠长,在岁月里,永远亮着一束暖光,照亮往后的每一段寻常时光。

作者简介
郑学章,湖北洪湖人,公务员退休,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散见《中国战疫诗》《延河》《三角洲》《中原文学》等纸媒。2024年和2025年被荆州市作家协会分别评为基层优秀作家、优秀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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