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散文·知青岁月 凿路而行·连载之二】
16岁的生产队长
——有时候,成长是被苦难
硬生生逼出来的
作者:张小平/四川成都
命运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那年夏天,苍天像是被硬生生捅破了口子,倾盆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下,一连下了六十多天。田野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天地间一片混沌,连一丝微光都透不进来。整片田野都泡在浑浊的雨水中,原本坚硬的泥土被泡得稀烂,变成了一脚踩下去就拔不出来的泥潭。
田里栽好的秧苗,被雨水长时间淹没,根部慢慢腐烂,翠绿的秧苗一点点枯黄、倒伏;作为主粮的玉米,既不抽穗,也不结实,矮小干枯的苞米杆歪歪扭扭地立在水里,毫无生机,一眼望去,满田都是衰败的景象。老队长杨大叔蹲在湿漉漉的田埂上,佝偻着身子,一手抓着不到两尺高的干枯苞米杆,一手抹着脸上的雨水,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绝望,他仰起头,对着连绵的阴雨长叹一声:“天干三年吃饱饭,水涝一年饿死人啊!”
涝灾淹了玉米地
这一声叹息,沉重得像山间的巨石,砸在每一个人心里,也让我真切感受到,这场天灾不得了。
杨大叔是队里的当家人,在乡亲眼里,他是有本事、靠得住的人。早年土改时期,他当过工作队队长,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后来只因娶了地主家的女儿,丢了公职,不愿回到原籍,便带着妻子一路辗转,来到这个偏僻闭塞的山村落户,安安稳稳过起了农耕日子。他经历过风浪,吃过苦、见过难,心里藏着不少主意,平日里对我这个外来的知青更是格外关照。他走到哪里都喜欢带着我,逢人便笑着介绍我是他的徒弟,把我当成半个亲人看待。队里分口粮、记工分,都是最繁琐、最容易引发矛盾的难事,乡亲们都信不过旁人,唯独愿意交给我做。杨大叔也总是悉心教我盘算口粮、记录工分,教我如何跟乡亲们打交道,如何处理村里的鸡毛蒜皮,一点点帮我在村里站稳脚跟,也让我在村里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前辈。
那场持续的大雨,彻底毁了全年的收成,也碾碎了全村人的希望。那年秋天,庄稼基本绝收,勉强从地里刨回来一点粮食,按人口均分下来,每户分到的口粮还不够全家人吃三个月。往日里炊烟袅袅的村庄,渐渐变得冷清,家家户户都开始数着米粒煮稀饭,锅里的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只有零星的苞米粒沉在碗底。
没劳力的老人和年幼的孩子,只能喝菜稀饭,野菜煮得软烂,却填不饱肚子,孩子们饿得哭闹不止,老人们只能默默叹气;下地劳作的壮劳力,靠着半干半稀的糠菜团子加少量苞米饭充饥,糠菜团子粗糙难咽,可即便如此,也只能省着吃。饥馑的阴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山村,空气里都弥漫着苍凉的味道。
雨季慢慢过去,旱季的冬日悄然来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乡亲们便三三两两靠着土墙“烤太阳”。晒着暖烘烘的太阳,心里却满是寒凉。他们沉默地坐着,不发一言,眼神空洞地望着光秃秃的田野,打发着漫长而枯寂的光阴,心里都清楚,真正的难关,还在后面。
冬季的野菜本来就少,田埂边、山坡上,能吃的野菜几乎全都被挖光了。饥饿刻在了每一个人塌陷的脸颊上,孩子们饿得面黄肌瘦,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大人们眼神里满是恐慌,这种恐慌在村子里四处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
院坝里开生产队社员大会
眼看要过年了,队里召开村民大会,决定通过民主选举,选出新一任生产队长,希望能有一个人站出来,扛起重任,带领全村人渡过这场饥荒,在绝境中凿出一条生路。
大会由老队长杨大叔主持,宽敞的队部土屋里挤满了乡亲,男人们抽着旱烟,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女人们抱着孩子,沉默地坐在角落。村里的乡亲们大多目不识丁,没办法用投票的方式选举,便沿用祖辈传下来的古法:在屋子中央的木桌上,摆上几只粗瓷碗,每人发放一颗金黄的黄豆,一颗黄豆就代表一家人,大家把手里的黄豆,轻轻投进自己认可、愿意托付的人选碗中,最后碗里黄豆数量最多的人,便当选生产队长。
投票那晚,土屋里点了汽灯,明晃晃映着乡亲们凝重的脸庞。没有喧闹,没有争执,只有吧唧旱烟杆发出的声响,乡亲们一个个走上前,手里攥着那颗承载着全村人希望的黄豆,没有丝毫犹豫,尽数轻轻投入了属意人的碗中。
投票结束,杨大叔和大队蔡支书蹲在火塘边,一颗颗清点碗里的黄豆,数完之后,他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坚定地宣布结果:“全票通过,选这娃当队长!”大队与公社得知结果后,没有丝毫异议,直接盖章批准。
我站在土屋中央,看着碗里堆积满满、沉甸甸的金色黄豆,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一个刚下乡小半年的知识青年,锄头才刚握稳,农活还没完全学熟,竟然全票当选,成了这个村庄的生产队长。
十六岁,还未到拥有公民权的年纪,可此刻的我,却要接过这份千钧重担,管理二百一十七口人、几十户人家、七百多亩田地,要带着全村人,熬过这场百年不遇的大饥荒。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乡亲们为何会把如此沉重的希望,全都压在我这个年少的外来知青身上。一来是灾情太过严重,饥荒当前,本村无人敢轻易担起这份责任,怕辜负了全村人的托付;而我是外来知青,没有乡里乡亲的人情纠葛,做事公道,不会偏袒任何一户人家,乡亲们打心底里信得过我。二来我是老军人的后代,父亲曾在盐源这片土地上战斗过,与县委刘书记是生死之交的老战友,乡亲们觉得,我或许能为村里寻来救济,增加一线生机。再加上杨大叔在幕后默默策划、四处活动,乡亲们便把全村人的求生希望,毫无保留地压在了我这个十六岁的少年人身上。
我不是没有想过推却,我深知自己根本扛不起这么重的担子,怕自己做不好,怕让乡亲们失望。可看着老乡们浑浊眼中满满的企望与期盼,看着他们日渐消瘦、布满疲惫的面庞,看着老人和孩子因为饥饿,渐渐失去往日的精气神,心底的悲悯与少年人的一腔孤勇,让我无法开口拒绝。
没有现成的路可走,没有任何经验可循,可我不能退,也无路可退,更何况,我的身后,是一群为了生存愿意付出一切的朴实乡亲。
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成长,从来不是循序渐进、随着年纪慢慢成熟的过程,而是被突如其来的苦难和沉甸甸的责任,硬生生逼出来的。(2349字)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下一章预告】
饥荒步步紧逼,肩上的担子重如千钧。断粮绝境里,我将如何奔走求援,带着乡亲们在大山之中凿开一条活命之路?
下一章:绝境寻粮!
【本文连载7天一更新,每月逢5逢10更新,想看更多精彩,请关注公众号“晓频笔耕”】(111字)
共2462字 2026年4月11日于宝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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