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牛学智,1973年8月出生于宁夏西吉县,现任宁夏社科院文化研究所所长,研究员,兼任银川市作协副主席;致力于中国当代文学及文化研究;出版《话语构建与现象批判《当代批评的众神肖像》《当代批评的本土话语审视》等11部理论著作,在《文学评论》《文艺理论研究》等刊物发表学术论文120余篇;主持国家及省部级课题5项;入选宁夏哲学社会科学领域“领军人才”培养工程,荣获宁夏回族自治区人民政府特贴专家,宁夏宣传文化系统"四个一批”人才,宁夏文联“德艺双馨”等人才培养工程或荣誉;曾获第二届"茅盾文学新人奖”,宁夏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
对于一些名头很响,据说干脆不可能接受自由投稿的理论刊物,卑下如我等者,自然心存敬畏,不是想碰运气把名字挤上如此版面的犄角旮旯,实在是想学习那些不刊之论指明的方向,以免自己不年轻的生命迷失于瞎子摸象。对于那些闻名遐迩的大名,自然不敢有半点不敬,虽不能做到沐浴而读,起码尽量不错过,目的也是为了笨鸟先飞、偷偷开悟榆木疙瘩似的脑袋。
然而,不幸总是发生在清醒的时候,这种沉重打击,一时半会儿还真无法回过神来。
近些年来,学界不断涌现出一批看上去极为前沿、概念密集、表述晦涩的研究路数。有的讨论语言痛感与文学伦理的关系,有的试图把传统崇高美学与跨媒介图像理论强行糅合,有的追溯先锋实验写作内部的规则与范式问题,有的把数字游戏、网络互动行为直接搬进文学理论框架,拿来与西方当代哲学中的主体理论、伦理理论做对接,还有的一头扎进“物质性”“符号物性”之类的时髦议题,更有一批研究在新审美主义、去政治化与政治暗合这类命题上反复缠绕。单看这些研究的关键词组合,就足够让人眼花缭乱:痛感语言、伦理批评、崇高与跨媒介、先锋写作规制、数字游戏与主体、互动场景中的他者伦理、物质性转向、符号物性、新审美主义、去政治化的政治……林林总总,名目繁多,每一个都像是站在时代理论的最前沿,每一个都在宣告一种崭新的批评范式已然到来。
倘若这些研究路数所标示的,真是当下文学理论批评的当然方向与未来大势,那我们似乎不得不做出一连串令人不安的推想。
谁都明白,文学批评应当有基本的伦理立场与价值底线,这是行业共识,无须多言。可按照当下一些新潮研究的逻辑,把握这条伦理底线,似乎必须要在文本中刻意搜寻、刻意放大所谓带有痛感的语言表达。仿佛文字里不充满各种扭曲、挣扎、痛苦乃至近乎嘶吼的情绪与声调,文学的伦理维度就无从谈起;仿佛只有把语言写得龇牙咧嘴、哀嚎不断,批评才算触及了真正的伦理命题。这难免让人疑惑:文学伦理,难道就等同于语言的疼痛表演?那些平和、内敛、深沉、克制的文本,难道就天然缺失伦理关怀?
再看另一些潮流。崇高美学本是美学史上分量极重的一脉,因为其古典气质与精神高度,当代人确实容易产生距离感,难以形成切身的价值共鸣。可当下的解决路径,常常是简单粗暴地将其与某种新兴的跨媒介、语图交叉理论捆绑在一起,以为只要完成了概念上的拼接,崇高感就能自动落地、自动生成。可问题是,概念的堆砌不等于思想的融通,术语的叠加更不等于理论的深化。两个原本分属不同领域、不同脉络的话语,硬捏合在一起,除了制造阅读障碍与理解门槛,究竟能为美学问题带来多少真正的推进?
文艺与美学从来不是悬空之物,它离不开现实人生,离不开普通人的衣食住行、日常情感与生存体验,这一点是所有文艺理论的基本前提。可当“物质性”“符号物质性”一类概念一夜之间成为理论界的万能钥匙,几乎所有问题都要往这条路上靠时,我们不得不追问:难道此前数千年的文艺实践、美学传统与理论体系,全都成了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难道只有抓住“物质”“物性”,文艺理论才算脚踏实地、才算贴近现实?更进一步,当下被反复鼓吹的所谓新审美主义,一旦把重心全部放在物性、物质、实在层面,刻意回避人的精神世界、价值冲突、欲望困境与现代社会的深层矛盾,刻意对资本逻辑下的贪婪、异化、虚无等问题视而不见,那这种所谓的“新”,除了偏向物质化、实利化的价值倾向之外,还剩下多少真正的审美追求与批判精神。有人说,这是一种“去政治化”的政治操作,通过悬置真正的社会矛盾与政治议题,完成一种看似中立、实则偏向既定秩序的理论表态。可在我看来,这与其说是理论创新,不如说是理论的闪避、妥协乃至投机。
坦白说,我这代人的知识结构与思想底色,大多仍被一批经典的现代性理论所塑造。
我至今仍被哈贝马斯关于现代性哲学话语的系统梳理所影响,依然相信现代性是一项未完成的筹划,理性批判与交往理性依然是现代社会不可放弃的价值根基;我依然认同查尔斯·泰勒的洞察,人的内在精神世界从来不是封闭自足的,内在性必须在与外在社会、历史传统、他人世界的互动中才能生成与确立;我也始终对吉登斯所描述的现代社会“脱域”机制与第二现代性抱有理论兴趣,理解现代生活如何在时空抽离、制度重构的过程中,改变每一个人的生存体验与身份认同;巴赫金的对话理论,更是为我打开了理解文学与现实复杂性的大门,让我明白文学世界从来不是单一声音的独白,而是多声共存、充满张力、充满矛盾的对话场域;而韩炳哲对当代社会的批判,更是直指人心——在他者逐渐消失的绩效社会、点赞社会之中,我们每个人都被同质化的成功逻辑所裹挟,难以容纳异质的声音、否定的声音、批判的声音,只能在一片高歌猛进的表象之下,承受着内在的精神荒芜与意义匮乏。
正是在这样一套相对整全、直面现代人生存困境的理论视野之下,再来看当下诸多碎片化、术语化、拼接化的新潮理论,我常常感到一头雾水、不知所从。不是我固执守旧、不愿接受新说,而是这些理论太过悬空、太过细碎、太过脱离文学本身的问题意识,让人既看不到它对现实的关怀,也看不到它对文本的尊重,更看不到它一以贯之的价值立场。
现在看来,真是时代变了。不是那些经典理论陈旧过时,而是当下的某些理论潮流走得太过偏狭、太过炫技、太过急于求新求异,以至于我这样还在坚持以文学为本、以现实为根、以逻辑为底线的普通学人,已经完全无法跟上,也无法认同。
在长久的困惑与反思之后,我不得不说出一个在很多圈内人看来或许过于刺耳、但在我心里无比清晰的结论:当下不少被捧为前沿、被奉为大家的学者与其说是深耕问题、思想深邃的理论家,不如说是更擅长钻学术空子、精于投机取巧、善于揣摩刊物旨趣与圈子风向的文章高手。他们批量生产文章,不断制造新概念、新提法、新框架,目的却常常不是为了回应文学艺术本身的困惑,不是为了回应时代与人的精神困境,而是为了抢先发言、抢占话语位置、为某一学术潮流定调背书。而一些名头显赫的理论刊物能够按期出版、维持声望,很多时候也并非真正为了推动文学理论与批评的繁荣发展,更多是在以一种曲折、晦涩、专业化的方式,为特定的学术趣味、圈层偏好与权力导向做注脚、做旁证。
我们可以直面一个最核心的问题:“琐屑化”,真的是一个时代文学理论不可逆转的必然趋势吗?
在我看来,答案是否定的,而且是彻底否定。
哪怕我们借用匈牙利布达佩斯学派理论家阿格妮丝·赫勒在《日常生活》一书中的经典判断,也完全推不出“理论应当走向琐屑”的结论。赫勒对日常生活有极为清醒的认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本质上是一个以重复性、惯例性、自发性为特征的领域,是一种“自在的对象化”世界。人一生的大部分时光,都在平淡、琐碎、无聊、重复与惯性中度过,奇迹与新奇永远不是日常的主流,平庸、凡俗、烦恼、无奈才是生活的本来面目。但赫勒的理论追求,从来不是让人沉沦、顺从于这种自在的、被动的日常性,恰恰相反,她的整个理论指向,都是鼓励人从“自在”的日常生活中觉醒,主动将其提升为“自为”的生活实践。通过反思、批判、选择与创造,让个体的自我再生产与社会的整体再生产走向统一,最终实现个体自由与日常生活的民主化。
也就是说,即便是最平庸、最琐碎、最缺乏意义整体性的日常生活,赫勒依然为它指明了一条超越碎片、走向自觉、重建意义的道路。连日常本身都不应该永远停留在混沌、零散、被动的状态,更何况是以阐释世界、反思存在、整合意义为使命的文学艺术与理论批评?
文学理论的天职,本应是在破碎、纷乱、碎片化的现代经验中,为人们提供意义的方向、价值的坐标与精神的整体性。它应该帮助人们看清日常背后的逻辑,理解文本深处的关怀,反思时代之中的困境。可当下的一些理论倾向,不仅没有承担起这一使命,反而比赫勒笔下那个“自在”的日常生活更加令人沮丧、更让人感到失望乃至唾弃。它们用晦涩掩盖空洞,用术语代替思考,用拼接冒充创新,把一个又一个完整的问题拆解成不知所云的琐屑,把本该清晰明白的道理,包装成只有少数圈内人才能读懂的黑话。这样的理论,与其说是在推进学术,不如说是在制造隔阂;与其说是在深化思想,不如说是在瓦解思想的整体性。
而这样的琐屑化倾向,根本与时代大势、理论必然毫无关系。它不是文学理论自身发展的内在逻辑结果,而是一部分学人基于自身身份、位置、利益与学术心态做出的主动选择。就像一个只靠步行赶路的人,不会真正关心汽油价格的涨跌;一个只在意自身学术位置与发表机会的人,也不会真正关心文学理论是否滑向琐屑、是否远离现实、是否失去灵魂。他们关心的,只是能不能发、能不能中、能不能跟上风向、能不能挤进序列。
因此我始终坚信:琐屑化,从来不是文学理论的必然趋势,只是一部分人选择的投机之路;晦涩化,从来不是思想深刻的标志,只是一部分人掩饰思想贫瘠的策略;圈子化,从来不是学术成熟的证明,只是一部分人自我封闭、排斥异见的结果。
真正有生命力、有未来的文学理论,永远扎根现实、直面问题、语言清晰、逻辑坚实、心怀整体、面向人心。它可以深邃,但不会故作晦涩;可以前沿,但不会脱离大地;可以借鉴外来理论,但不会沦为简单的术语搬运;可以关注日常,但不会滑向虚无的琐屑。而那些以碎为美、以玄为高、以投机为能事的理论风潮,即便能在一时一地喧嚣热闹,也终究撑不起一个时代的思想高度,更不可能成为文学理论真正的未来。
总之,“琐屑”肯定与时代“趋势”无关,只与说者的身份、状态有切身关联,就像从未亲近过大地的人,头颅很难从教科书走出来,也就只会认为有了阳光、雨水、种子,就一定会迎来丰收年一样。至于农民究竟起过什么作用,在他们看来研究这类问题是荒诞且根本没有学术价值的。因此,我们看到的结论是,现如今农民其实很清闲这样的“新发现”与“创新”之论。同样,“琐屑”最终要到达的,不就是如此的刷新和屏蔽吗?
2026.04.11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