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邋遢道士
讲述/整理:高迎春
光绪二十六年《宁津县志》第十二卷最后一章,是《识余》篇。开篇是对“识余”的解释:
“自古善状鬼神,善言梦卜者,至左氏而蔑以加矣,然其失也浮夸,况其馀乎。因思礼掌春官,乃聘梦而献梦;隶分夷狢,亦鸟言与兽言。此固三代常经,而后世或以为怪者也。则夫元亮记搜神之后,东坡以说鬼为娱,皆其绪余,无妨於正尔,志识余。”
这段话的大意是:自古以来,擅长描绘鬼神和论述梦卜的人,到了左氏(左丘明)那里达到了极高的境界。左丘明是春秋时期著名的史学家,他的著作《左传》不仅记录了历史事件,还生动地描绘了许多鬼神和人物形象。虽然《左传》文风被视为浮夸,但这句话赞扬了左丘明在描写鬼神方面的卓越才能。
“礼掌春官”指周代官制中负责国家礼仪事务的官职;而“夷狢”可能是指少数民族或异邦的语言,这里指梦中出现的异邦语言或动物语言。这种解释在古代文献中并不罕见,因为古人认为梦中的语言和符号具有特殊的含义。这本来是三代的常规经典,但后世有人却把它当作怪异的东西。陶渊明(字元亮)在《搜神后记》中记录了搜神的故事,而苏轼(号东坡)则以讲鬼故事为乐,这些都是他们创作的余韵和延伸。这种创作方式并不妨碍正统的文学创作,反而可以作为志怪小说的补充。
在解释了“识余”之后,县志开始记录发生在宁津的民间故事——《邋遢道士》。
一、 灵台空无物
康熙四十年(公元1701年),宁津尚庄三官庙的颓垣断壁间,道人郭养直结庐而居。青苔覆阶,香火寥落,唯两道乌金巨蟒盘踞梁上,蛇瞳如寒星,蛇信似朱砂。乡民皆恐惧,唯独郭养直以残羹饲养它们,夜间则与蛇共卧而眠。
清晨起来,郭养直背诵《黄庭经》,两只蛇则跟着他的诵经声,点首轻叩节拍。村民见郭养直衣服破旧,鞋子破烂,都说他邋遢。郭道士却说:“卿等整饬仪容,方寸肌肤之间能有几个是真清净呢?山人皮相似乎邋遢一点,灵台实空无物耳。”这句话道破真修本质——形骸可朽,灵台永净。
二、 枯木藏乾坤
某日,乡绅郭云卿携仆入庙,见道士袍子四分五裂如蛛网,鞋子露出脚趾如枯藕,嗤之以鼻曰:“道门清修,岂容腌臜?”
郭养直捻须长笑,指着庙外古槐曰:“君看此树,皮皱裂似百岁老翁,内里年轮却藏乾坤。君等锦袍玉带,心窍却塞满功名利禄。别看山人形骸委地,灵台方容得下天地风物。”
言罢,闭目养神,双蛇自梁垂首,吐信轻舔其额,如弟子奉茶。郭云卿一行人吓得大汗淋漓,湿透衣衫,掩面疾走,离开了破庙。
三、 火遁证道心
七载后寒食夜间,但见三官庙骤起红光。村民惊起,见郭养直跌坐三官庙庭院中,张口吐焰如红莲花。火舌舔舐道袍,皮肉渐渐焦黑如碳,双蛇绕身迅疾而游,鳞片映照火焰若鎏金。倏尔霹雳裂空,烟火散处,唯余灰烬一抔,双蛇渺无踪迹。
宁津自古为杂技之乡,幻术之乡。地处黄河故道两边的南北八寨,自古驯蛇、驯鼠,吞铁球、吞宝剑者居多。郭养直之火遁,实为宁津秘传幻术——以磷粉藏齿间,遇风则自燃。然以幻术证道心,恰合道家“形神俱妙”之境。
四、 蛇蜕留真经
到了第二年,有位宁津尚庄的乡绅自京师回归,与村民聊天时言说,沿途驿站曾与郭养直道士相遇,见他麻履青衫,双蛇形状发簪斜插所束发间。问及乡梓之事,郭道士笑曰:“皮囊付之一炬,灵魂寄存云端。寄语南北八寨,莫被肉眼误道真。”
乡绅回到宁津尚庄,言说道遇郭养直,村民诧异。拿了铁锨镐头,发掘郭道士坐化处,唯见陶瓮,打开来看,见瓮中藏了《清净经》一卷,蛇蜕如金环相绕。村民皆悟:肉身可焚,道韵永存。
五、 幻术即修行
康熙四十年(公元1701年),发生在宁津尚庄的这一则民间故事,有着宁津杂技幻术的哲学隐喻。故事直指禅道精髓,郭养直“灵台空洞”之语,暗合管宁割席典故——管宁锄园见金不拾,谓华歆“子非吾友”。外物不萦怀,方得大自在。
宁津幻术本为谋生技能,出门演出不捎盘缠,全靠撂地演出生活。在这则故事中,升华为以技载道。恰似“大脖子病”寓言的惊醒,南岐人自己脖子粗大见惯不怪,反而讥讽外乡人脖子太细。这则故事说明,只有破除认知障碍,方可见得本真。
双蛇陪伴郭养直修行,寓意深远:
宁津人认为蛇属于地龙,在庙里居住有护法镇庙的作用。
蛇属于道法象征,《周易》以蛇喻“坎”卦,示意修行如涉险而持中。
当郭养直在烈焰中化作青烟时,宁津尚庄的杂技艺人正抖开百衲衣表演,吞剑的咽下红尘中的苦涩,驯蛇的读懂无言之教。宁津的土地上,幻术是穷苦百姓的袈裟,道心在百衲衣下闪着生存智慧。
这则民间故事,虚幻中存真知。邋遢道人之魂,早已渗入宁津每一寸黄土。杂技艺人表演空中飞人,表演大变活人,谁又不是火中涅槃的修行者呢?

作者简介:高迎春,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德州市政协文史专员,德州市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德州市第一批“文化之星”,德州市评论家协会会员,宁津县作家协会副主席,宁津县收藏协会副主席,宁津县郭澄清文学研究会秘书长,宁津县蟋蟀协会副会长 宁津县青年文学联合会特约顾问,《宁津古树风情》执行 主编,《宁津文艺》编委,《宁津文苑》编委,中财论坛文化创新版主。文学作品连续三届被评为“鬲津文艺奖”,至今已出版七部散文集, 一部文学评论集,一部书信集。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