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德忠诗作《土地》首先以“母亲”的意象展开。诗人用“一瓢水,一担粮/甚至穿在身上的衣裳”这样具体而微的日常馈赠,构建了土地作为生命本源的神话原型。这里的土地不仅是物质供给者,更是无条件给予的“母亲”——“可以不打招呼的从你那里拿来”这一句,以孩子般的任性凸显了土地母亲般的包容。当煤油灯成为屋檐下的挂件,土地“老了”,这既是农耕文明式微的隐喻,也暗合母亲年迈的意象。斑驳的生活成为“摆在桌上的菜肴”,土地的记忆与母亲的记忆在咀嚼中合而为一。
“现在,我脱离了胎衣”标志着一个重要的转折。诗人突然宣告:“就认定你可以成为我的情人了”。这并非恋母情结的简单表达,而是土地象征体系的升华。“胎衣”是生命最初的庇护,也是必须挣脱的束缚;而“情人”则代表着平等、选择、与主动的爱。诗人要为土地“栽花”、“梳妆打扮”、“奉上婚戒”,这些行为超越了从土地索取的传统关系,转化为对土地的审美观照与情感奉献。“你还依然年轻”的宣告,使土地从衰老的母亲意象中复活,成为永恒的新娘。
“你很平坦,平坦一如母亲/没有让我摔过跟头”与“你很委婉,委婉一如我的情人/让我悲喜交加”形成了完美的对仗。母亲的“平坦”是安全、包容、无私的母爱象征;情人的“委婉”则是丰富、多变、充满张力的情感体验。土地同时具备这两种特质:它既是稳定的生存根基,又是变化莫测的自然力量;既给予人类基本生存保障,又以旱涝丰歉牵动农人的悲喜。结尾“土里土气的母亲,土里土气的情人”中,“土里土气”的重复使用,既点明了土地的物理本质,又将“土气”这一常带贬义的词汇转化为对质朴本真的礼赞。
“今生你是我的母亲/来世你肯定就做我的情人”——这不仅是时间的线性承诺,更是对土地关系本质的深刻洞察。人类与土地的关系,本就同时包含着依赖与爱恋、索取与奉献、被动接受与主动塑造的双重维度。诗人通过母亲与情人的意象转换,完成了对土地从生存依赖到精神依恋的升华。在农耕文明日益远去的今天,这种对土地充满血肉温度的书写,既是对传统农耕伦理的深情回望,也是对现代人与自然关系的诗性重构。土地不再是沉默的客体,而是在“母亲”与“情人”的变奏中,获得了鲜活的主体性与神性光辉。
附:
土地
诗/廉德忠
你本来就是我的母亲
是我生活的依靠
一瓢水,一担粮
甚至穿在身上的衣裳
可以不打招呼的从你那里拿来
当煤油灯成为一个挂件
放在屋檐下,你也老了
斑驳的生活已经不情愿的成为
摆在桌上的菜肴
和你一起咀嚼着幸福的往事
现在,我脱离了胎衣
就认定你可以成为我的情人了
让我为你栽花
为你梳妆打扮,为你奉上真挚的婚戒
你还依然年轻
依然能够做我的新娘
今生你是我的母亲
来世你肯定就做我的情人
你很平坦,平坦一如母亲
没有让我摔过跟头
你很委婉,委婉一如我的情人
让我悲喜交加
我土里土气的母亲,土里土气的情人
2015.5.21.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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