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卧荷小隐
一、身份与背景:从戈壁到松花江的生命底色
理解静川的文学世界,绕不开他传奇般的人生经历。1962年生于黑龙江伊春的静川,十七岁便徒步河西走廊,此后在新疆戈壁滩辗转生活了十二年。他曾任汽车运输公司采购员、筑路工程后勤管理员、新疆农六师准葛尔大厦五金部电器售后维修技师,与乌鲁木齐和平渠蜿蜒的水、和田的风沙、鄯善的荒漠、伊犁的牧场、石河子的垦荒者朝夕相处。这段长达十二年的西部生涯,成为他日后创作的“精神矿脉”——戈壁、沙漠、骆驼、绿洲、胡杨等意象,反复出现在他的诗行中,构成了一幅幅苍凉而坚韧的西部画卷。正如评论者所言,“他正是经历了独行西部和荒漠里苦吟多年之后,带着一颗诗人的魂灵回归了吉林”。
我与静川的相识,恰逢网络文学方兴未艾的那个年代。那时我们都是腾讯城市论坛的版主,我的网名叫卧荷小隐,静川叫北村——百度百科记载,北村确为他早期常用的笔名之一。论坛上还有一位新疆大姐叫西陆蝉,另一位版主叫白龙,好像是黑龙江伊春人。我们最初都相识在“冰雪之乡”版块,属于黑龙江地区。在那里,我们谈诗论艺、切磋文字,后来又一起成立了文学沙龙和“诗风词韵”版块。我和静川一同兼职了文学版块的版主,日夜在论坛上审帖、点评、交流。那些年,网络文学论坛是中国诗歌最活跃的现场之一,无数优秀的诗人从论坛中走出来,静川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后来腾讯论坛取消了,我们都注册了自己的博客,继续在网络空间里延续着对文学的热爱。再后来,静川到北京参加鲁迅文学院作家研习班学习,我有幸请静川一起共进一次午餐。席间,我们回忆起论坛时代的点点滴滴,感慨时光飞逝,也感慨文学的缘分如此奇妙。那次午餐,让我更深入地了解了静川的文学追求和人生经历——他从戈壁荒漠中走来,带着十二年的风沙与艰辛,却始终保持着对诗歌最虔诚的热爱。
1992年,父亲去世后静川重返故里,同年进入鲁迅文学院九二届作家研习班进修,从此走上专业文学道路。此后数十年间,他历任多家报刊和民刊编辑、执行主编,还担任过吉林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市诗词文化研究会副会长。现为吉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成为东北文学圈中不可或缺的组织者与推动者。这种跨地域、跨职业的生命轨迹,赋予了他的作品一种独特的气质——既有西部戈壁的苍茫辽阔,又有关东乡土的温厚绵长。
二、文学创作总体概览
静川的创作体裁极为丰富。据不完全统计,他的小说、散文、诗歌及评论已在《诗刊》《诗选刊》《星星》《芒种》《绿风》《岁月》《吉林日报》《知音》等刊物上发表千余篇(首),作品入选文集多部,累计创作字数约两百余万字。已出版文集包括《隔世的忧愁》《静川现代诗精选》《为你的照片写首诗》《静川评论精选》等。
从创作题材来看,静川的作品大致可分为三个板块:其一,以西部戈壁生活为背景的边地书写,如诗集《寂寞的碑文》及大量新疆题材诗作;其二,以东北乡土为底色的乡愁叙事,如《回乡》《岁月在伊春的梦里》《老赌棍的女儿小云》等;其三,以文学批评为主要形式的理论建构,如《爱诗,也是一种信仰》《贴近生活的诗,不会让我轻易忘记》等系列评论文章。
三、诗歌创作:苦吟者的精神高地
(一)荒漠与边地:西部书写的生命质感
静川的诗歌创作最突出的特色,在于他对西部边地经验的深度开掘。他的西部诗不是观光客式的走马观花,而是以亲历者的身份,将血肉与灵魂都融入了那片苍茫的大地。诗评人宋曙春将静川定位为“荒漠归来的苦吟者”,称其成就“源自他所经历的磨难和对磨难的深邃思考,进而形成了深沉、冷峻、凝重的艺术风格和较强的现代主义特征”。
静川的诗歌作品频繁登上中国诗坛最具影响力的刊物。据《西北大地(组诗22首)》记载,他的作品分别在2018年《诗刊》一期上半月、《星星诗刊》二期上旬刊和《少陵诗刊》二期头条选发。这一发表记录对于任何一位诗人而言都是重要的文学坐标。《诗刊》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全国性诗歌刊物,代表着中国诗歌创作的最高权威平台之一;而《星星》诗刊作为新中国创刊最早的诗刊之一,同样是诗坛的重镇。静川的作品能够同时在这两大刊物上发表,充分说明其诗歌创作获得了国家级的专业认可。
在《那拉提草原》一诗中,他写道:“走过吐鲁番,托克逊,阿拉沟,巴伦台/我把巴音布鲁克/当做我最后的驿站/那拉提,滴落着露水的达坂/亚高山草甸葱绿/我置身于山的北坡/我像一棵草”。这种把自己比作一棵草的谦卑姿态,恰恰彰显了诗人与西部大地融为一体的精神状态。他不是在描述沙漠,他本身就是沙漠中的一棵胡杨。
(二)历史之思:从《花园口》到《鹤山坪》
静川的诗歌不止于个人经验的抒发,更表现出强烈的历史关怀与民族忧患意识。短诗《在花园口》以极其凝练的笔触切入中华民族的集体创伤:“秋风割断雨声。不可回避的祭日/焚香一炷,花园口/就泪流满面/……晚霞像把刀子,插入水中/河南的往事就渗出了鲜血”。这首诗以“花园口”为历史坐标,将民族记忆的伤口化入黄河的流淌之中,语言的克制与情感的饱满形成强烈张力,堪称静川历史书写中的代表作。
更大的历史气度体现在《鹤山坪,不会寂寞——在鹤山坪,怀念陈独秀先生》中。这首诗发表于2017年《芒种》第11期,后入选吉林文学院《吉林文学作品年选》,是静川最具代表性的历史题材诗作。《芒种》创刊于1957年,是中国文学期刊中的老牌名刊,素以刊发高质量文学作品著称,静川的作品能够登上这一刊物,再次印证了其诗歌的文学分量。在诗中,静川这样写这位“开路的先哲”:“溯江而上,不是江津埋没一位/为祖国率先摇橹的人。开路的先哲/往往看不见后来的路,后来的路/已被你率先趟过荆棘。/……历史,三千年黑暗/同胞,四处颠连。你的诗行,汇于历史的长河——/咆哮!”诗人将对陈独秀的追怀升华为对民族命运的深沉叩问,最后以“你的每一根骨头,都是分不开的/镰刀与铁锤”作结,其情感的浓烈与思想的深度,令人动容。
(三)乡愁之韵:从伊春的森林到松花江的冬雪
如果说西部诗是静川诗歌的“刚猛”一面,那么他的乡愁诗则展示了其柔软而深情的一面。在《回乡》中,他用极具画面感的细节勾勒出东北乡村的生存图景:“牵牛花像村头的喇叭/从花蕊里,滴出一滴岁月的锈迹/攥一把黑土在散开/乡情就在梦里成了团”。这首诗发表于《诗刊》2011年第1期下半月,后入选《吉林市文学作品精选》和《新世纪吉林市作家精品集》,成为静川最具代表性的乡愁之作。值得注意的是,《回乡》的语言极为质朴,却充满张力——那“滴出一滴岁月的锈迹”中的“锈迹”二字,既是视觉上的铁锈色,又是时间感的隐喻,将乡愁的物质性推到了极致。
而在《岁月在伊春的梦里》中,诗人以极其细腻的笔触追忆青春往事:“我的梦总和啄木鸟一起/叩敲森林的寂寞”。他将个人爱情与林城的自然生态融为一体,使私人记忆获得了普遍的审美意义。这首诗发表于《绿风》诗刊2010年第6期网络特大专号,同样入选了吉林市的文学作品精选。《绿风》作为中国诗坛的重要刊物,其“网络特大专号”体现了对网络诗歌创作的高度重视,静川的入选也说明他在网络诗歌时代的先发地位。
在当代诗歌写作中,静川的独特性在于他始终保持着“不说假话、不说空话、不说套话”的写作态度。他注重语言的朴实与意象的生动,反对故作高深的玄奥表达,其诗风具有“深沉、冷峻、凝重的艺术风格和较强的现代主义特征”,在当代诗坛中独树一帜。
四、小说创作:底层叙事与民间视角
相较于其诗歌创作的广为人知,静川的小说创作数量较少,但其艺术成就同样不容忽视。我早年间就在香港《我们》期刊上度过他的小说《阿里木江》。
从可读到的文本来看,静川的小说延续了他一以贯之的创作风格:贴近生活、关注底层、语言质朴。其短篇小说《老赌棍的女儿》以松花湖西岸的东荒村为背景,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讲述了贫苦农妇小云的坎坷命运。文中“耗子进去,估计都是含着眼泪走的”这样的民间话语,既生动又苦涩,显示了静川对乡土语言的准确把握。
值得注意的是,静川小说中的人物大多处于社会底层——赌棍的女儿、脾气暴躁的文盲丈夫、贫困潦倒的寡妇。静川并不以高高在上的怜悯姿态俯视这些人,而是以平视的角度,以温厚而悲悯的目光记录他们的生存状态。这种底层叙事立场,与他诗歌中的现实关怀一脉相承。
五、散文创作:记忆的打捞与生活的感悟
与小说相比,静川的散文更侧重于个人记忆的打捞与生活感悟的表达。他曾在访谈中提到,自己的散文作品散布于《吉林日报》《江城日报》等报刊。从相关材料推断,静川的散文同样以东北乡土记忆和西部生活经历为主要内容,以朴素自然的笔触记录下那些“不想丢失的意象”。
他在一篇题为《我不想丢失的意象》的散文诗中,以松花江、雾凇、康熙的《松花江放船歌》等元素串联起对吉林这座城市的文化记忆:“我用手指轻撩江水/不寒不暖,只等康熙的诗句/踏歌而来”。这些文字既是城市记忆的书写,也是个人情感的投射,展现了静川作为“东北作家”的文化自觉。
六、文学评论:有责任感的理论建构
静川的文学评论是其文学生涯中不可忽视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不仅是创作者,也是敏锐的批评者。作为吉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他在《岁月》《吉林日报》《中国诗人》《作家周刊》《楚苑》《少陵诗刊》《白城日报》《江城日报》《江城晚报》等报刊上发表了大量评论文章,涉及车延高、阿未、胡卫民、刘家魁、余艳、赵培光、袁东瑛、金克义、谢耀德、赵文明、冯冯、金伟信、吕凤君等当代诗人、作家的作品解读。
在理论层面,静川提出了“具象—意象—意境”的诗歌三层架构,强调诗歌创作必须“不说假话、不说空话、不说套话”,重视情感真实与语言亲和力。他在《爱诗,也是一种信仰》一文中写道:“衡量诗人的主要标准应该是良知。一个是对艺术的良知;一个是对现实的良知”。这段话集中体现了静川的文学批评立场:他反对脱离现实的空洞抒情,主张诗人应当以良知为尺度,以真诚为准则。
在具体批评实践中,静川善于从文本细节中提炼诗人的核心精神。在评点刘家魁的《黄昏,归鸟》时,他从“拟物摹态,虚实相合”的技艺分析出发,上升到“同质人生的蛰伏”这一生命哲学的高度。这种将技法分析与精神解读融为一体的批评方式,既显示了他作为批评家的专业素养,也彰显了他作为诗人的敏感直觉。
七、文学成就与影响:从边陲到全国的文学足迹
综观静川的文学成就,以下几个方面值得特别关注:
其一,作品发表的高端平台与广泛传播。静川的作品多次登上《诗刊》《星星》《芒种》等国家级诗歌刊物,这是对他创作水平的权威背书。此外,《兵团日报》《吉林日报》《知音》《绿风》、《岁月》《中国诗人》《伊春日报》《白城日报》《江城日报》等主流媒体的刊载,也证明了他的作品具有跨越地域的传播力与感染力。尤其是《诗刊》和《星星》这两大诗歌重镇的同时收录,标志着静川的诗歌创作已经达到了可以与全国一流诗人对话的水平。
其二,作品入选多部重要选本。其诗歌作品被收入《吉林市文学作品精选》《新世纪吉林市作家精品集》《吉林文学作品年选》等权威选本,标志着他在吉林省内乃至东北地区的文学地位得到了官方与学术界的双重认可。
其三,在文学组织工作中的贡献。静川不仅是创作者,更是吉林市乃至吉林省文学事业的重要推动者。他曾主编过《当红网络诗人》、《长白岛文学》《长白岛文辑丛书》,还参与《小诗界》杂志创刊工作。包括现在负责主编的都市头条《新诗塬》。他还是吉林市昌邑区作协的创始人之一、首任主席。通过这些组织工作,他团结和带动了一大批本地文学爱好者,为地方文学的繁荣作出了实际贡献。
八、创作局限与不足
客观而言,静川的文学创作也存在一些值得反思之处。首先,其小说创作的影响力远不及他的诗歌和评论作品,他的诗歌和评论创作,相较于丰富与成熟,他在小说、散文领域的作品数量相对有限,未能形成同样有力的艺术冲击。再次,其诗风虽以“贴近生活、语言朴实”著称,但在某些作品中,语言的“朴实”有时近乎直白,在诗意的提炼和形式的创新上尚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
此外,静川虽然跨界诗歌、小说、散文、评论等多个领域,但在每个领域的深耕程度并不均衡。与其诗歌的体系化、风格化相比,其小说与散文更像是“副业写作”,缺乏足以支撑起独立批评话语空间的长篇或系列作品。
九、结语:坚守真诚写作的“文学摆渡人”
在当代文坛,像静川这样集诗人、小说家、散文家、评论家于一身,且在各个领域均有建树的创作者并不多见。更难得的是,他的文学创作始终保持着“有责任感的诗人”和“坚守真诚写作的评论者”的精神底色。
从戈壁荒漠到松花江畔,从十七岁的徒步少年到鲁迅文学院的研习学员,从一名普通采购员到文学刊物的主编,从腾讯论坛“冰雪之乡”版块的版主“北村”到如今诗坛上广受认可的诗人“静川”,他用四十年的文学跋涉,完成了对自身生命经验的深度开掘与诗意转化。正如他在诗中所写的:“我羡慕一棵树/像蛇一样一年一次冬眠”——这种对自然的敬畏、对生命的思索,正是其诗歌魅力的根源所在。
静川的文学成就,不在于获得了多少大奖,而在于他以真诚的写作态度,为东北文学、为中国当代诗歌贡献了一份不可替代的精神财富。他是荒漠归来的苦吟者,更是文学长河中一名虔诚的摆渡人。
2025.3.15.于北京。
注明:关于标题,我借用了宋曙春先生评论标题。
参考文献
[1] 于江龙.百度百科[EB/OL].https://baike.baidu.com/item/于江龙/5702148
[2] 静川的作品集.中国作家网[EB/OL].https://tag.chinawriter.com.cn/member/yjl0823/25_0/3.html
[3] 静川诗选.中国诗歌网[EB/OL].https://www.zgshige.cn/c/2018-07-31/6778557.shtml
[4] 诗人静川的主页.中国诗歌网[EB/OL].https://www.zgshige.com/c/2016-03-22/1029602.shtml
[5] 西北大地(组诗22首).都市头条《新诗塬》[EB/OL].https://www.zdwx.com
[6] 沈彩初.写诗:是我们在用寂寞撰写碑文——静川《寂寞的碑文》诗集序言[EB/OL].都市头条《新诗塬》.
[7] 金克义.心在诗的高原——静川诗歌读后[EB/OL].中诗在线,2020-11-24.
[8] 宋曙春.静川:荒漠归来的苦吟者(评论)[EB/OL].都市头条《新诗塬》.
[9] 静川.爱诗,也是一种信仰(评论)[EB/OL].中国作家网,2021-04-12.
[10] 静川.我不想丢失的意象[EB/OL].都市头条《新诗源》.
[11] 静川.老赌棍的女儿小云(小说)[EB/OL].https://suneasecloud.com
[12] 静川评点诗歌回顾[EB/OL].都市头条《新诗塬》.
[13] 静川.现代新诗选集(2010-2018)[EB/OL].中诗在线,2018-12-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