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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仲言：诗酒里的湘潭烟火
赵志超
晚清诗人、龙山七子之一王仲言
民国二十七年（1938）秋，湘潭县南佛祖岭下的赖家垅，田园寂静，草木摇落。年逾古稀的王仲言伏案删定《退园诗草》，案头温一盏石坝米酒，墨香与米香、腊香交织在一起。窗外干菜轻晃，檐下腊味垂悬，阶前菜畦，蔬叶青葱。这位胡沁园外甥、龙山诗社发起人之一、齐白石的儿女亲家、黎锦熙兄弟业师，一生以诗为骨、以酒为魂。他不恋庙堂，不慕浮华，把涓水行舟、花石市声、山家蔬食、诗朋酒盏，尽数写进诗行，成为近代湘潭最懂烟火、最守本真的文人之一。
王仲言（1866—1938），名训，字仲言，号退园、迂父、言川。通经史，工诗文，精篆刻。清光绪二十年（1894），他与齐白石、罗醒吾等结龙山诗社，推白石为社长，世称“龙山七子”。后又参与黎松庵创办的罗山诗社，往来数十年，诗酒不断、吟咏不绝。他执教湘鲁两省数十年，黎氏八骏、齐子如多出其门下。平生吟咏千首，结集《退园诗草》。其诗不尚雕饰，不事浮华，多写乡居、食事、友朋、乱离，句句接地气，字字见性情。
王仲言故里——佛祖岭下的赖家垅（石狮村牌楼组）（赵志超摄）
花石八咏：人间烟火，胜却桃源
王仲言居湘潭，最钟情花石。此地濒临涓水，南连南岳，古为商埠，亦是香客朝岳要道，舟车往来，市井繁盛。王仲言所作《花石杂咏》八首，如同一幅长卷，将水乡古镇、山家风味、民风礼俗数描摹，堪称湘潭近代风物史诗。全引如下：
小市人家户比邻，风光长觉四时春。
清溪十里槐千树，何必桃源始避秦。
石桥流水响琤琤，估客船来趁晚晴。
系缆江干谋一醉，市楼沽酒舵楼倾。
山间风味说黎祁，此地相传制最宜。
饱啖年年吾已惯，大官肉食几曾知。
上赴南衡下至潭，日斜过客惯停骖。
不知朝市今何似？煮酒烦君一夕谈。
青松手砍一肩挑，络绎而来不惜遥。
但得裹盐兼换酒，未妨终岁作山樵。
雨后郊原霁色新，乡闾多少趁墟人。
日斜市散同归去，垂柳阴中唤渡频。
罗汉山高涓水长，民风质朴数三湘。
衣冠尚守唐遗制，我欲呼为君子乡。
绿杨围绕是谁家？结屋三间傍水涯。
中有山翁长不出，斜阳汲井自浇花。
《花石杂咏》八首诗中，最动人的是人间烟火。第三首“山间风味说黎祁”，直指花石豆腐。黎祁，豆腐古称。花石水质清冽，所制豆腐细嫩洁白，软滑适口，可煎可炖可煮，是湘潭乡间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本味。王仲言以山野粗食，对比官宦人家的膏粱酒肉，并非故作清高，而是本心自守。他一生安于布衣蔬食，把家常清欢看得胜过珍馐美味，一句“饱啖年年吾已惯”，道尽对乡土滋味入骨的眷恋。
花石豆腐
八首诗中，更见湘潭生活全景：清溪、石桥、晚晴、估客、沽酒、停骖、趁墟、唤渡、山樵换盐、山翁浇花。没有战乱喧嚣，只有饮食日常、岁月安稳。他赞花石为“君子乡”，取汉末名士王烈仁义化乡之意，以民风质朴、礼仪尚存自许，可见他心中的理想世界，不在朝堂，而在这有米酒、有美食、有人情、有风骨的烟火小镇。
读王仲言《退园诗草》，让人想起清代湘潭两位诗人王岱、郭金台。王岱（1617—1686），号了庵，著有《了庵诗集》，其《花石看月》诗云：“寒光净四野，秋空无遁情。岳影留空翠，遥遥上虚明。林壑变苍莽，江流但闻声。隐隐橹篙息，沙鸟冲烟鸣。”诗中抒写花石山水之灵秀，诗风清新，景色幽美。郭金台(1610—1676)，字幼隗，有《石村诗文集》传世，其《花市早发》诗云：“花市主人贤且劳，行厨束帛辉林皋。羞珍餍饫海错醪，车徒踏裂南山高。......”花市，即花石；餍饫，形容当地食品极为丰盛。诗中既写花石人之勤劳，亦写花石风味之丰美。而到王仲言笔下，花石不仅有景，更有味、有温、有骨，成为一代湘潭文人的精神原乡。
王仲言故居退园远眺（赵志超摄）
蔬食清欢：园蔬野笋，皆是诗料
王仲言的饮食诗，不写豪奢宴席，不记奇珍异味，只写湘潭人家最寻常的饭菜。豆腐、鳊鱼、山笋、野菜，在他眼中皆是诗料，皆可入咏。
豆腐：山妻自制，胜似鸡豚。
膏粱无分吾何恨？垂老归来日闭门。
豆乳山妻工自制，晚餐滋味胜鸡豚。
豆腐是一种美味，乃妻子亲手磨制，晚炊之间，香气满院。乱世之中，不怨清贫，只求安稳。一碗自制豆腐，便胜却世间无数。这正是湖湘文人安贫乐道、食淡怀清的风骨。
鳊鱼：潭州风味，岁晚最鲜。
避乱归来已十年，山居难得是新鲜。
潭州风味吾能说，岁晚无过缩项鳊。
湘潭濒临湘江，多产缩项鳊，肉质细嫩，冬令尤鲜。乱世归乡，鲜味难寻，他独念家乡鳊鱼。一句“潭州风味吾能说”，藏着最深的乡土味觉记忆，道尽游子归心与乡土味觉记忆。
晓霞山笋：甘美可餐，不逊蕨薇。
美箭丛篁名夙著，春来抽遍岭东西。
饥来掘得聊充食，笋味何曾蕨味低。
王仲言说：“晓霞山小笋，其味甚甘，春日生时，采者纷集。”晓霞山为湘中胜地、文化名山，他与齐白石、黎松庵常游咏其间。春日小笋甘嫩，山民采以充饥，在诗人笔下，却可与蕨菜比美。不卑贱、不矫情，平凡野菜，皆成诗料。
齐白石画：晓霞山小笋
这三首饮食诗，合在一起，便是一幅湘潭山家清供图：豆腐温软，鳊鱼鲜肥，山笋清嫩。无珍奇，无奢靡，却有天地清气、人间至味。王仲言以诗明志：文人风骨，不在锦衣玉食，而在一饭一蔬皆守本心。
诗酒同欢：节令佳肴，岁时烟火
王仲言亲历湘潭岁时礼俗，对宴席风味与节令团圆民俗体会至深。湘潭传统宴席，必上粉蒸肉与全家福。粉蒸肉即麸子肉，以早稻米粉加香料蒸五花肉，软糯不腻，米香透肉；全家福又名什样锦、大杂烩，汇肉丸、蛋卷、肉皮、冬笋、河鲜于一锅，汤浓味厚，取阖家团圆之意。在王仲言的除夕诗与乡宴诗里，这类食物不只是菜肴，更是宗族伦理、乡土人情、岁月静好的象征。他写乱世除夕，虽兵戈扰攘，而山妻依旧“经营饯腊盘”，乡邻仍守“牢豕池鱼不取钱”的古风。
王仲言著《退园诗草》
湘潭地处湘水之曲，四时出产丰饶，鳝鲜蟹肥，稻熟莲香。王仲言虽不专咏鳝鱼，却与齐白石共成一段“食鲜知己”的佳话。齐白石善画鳝，题句“笔底鳝鱼如活物，年来衰健问渔翁”；每归湘潭，必与王仲言、黎松庵等人泛舟沽酒，尝鲜赋诗。
湘潭民谚曰：“清明至小暑，黄鳝赛人参。”稻田黄鳝配以紫苏、水芹、韭菜爆炒，香气浓郁，是湘中菜肴一绝。王仲言主持龙山诗社、罗山诗社雅集，桌上常陈家常土菜：小炒鳝片、清蒸江蟹、农家一碗香、花石豆腐、粉丝、时蔬。无官场礼仪，只有文朋诗友围坐，把酒赋诗，谈笑风生，烟火与风雅浑然一体。
齐白石《食蟹兼寄王仲言诸友》云：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诗中写的正是秋日蟹肥的场景：王仲言与龙山诗社诸友把酒持螯，酣畅赋诗。蟹配姜醋，酒助诗兴，一食一饮一咏，烟火与风雅相融，成为近代湖湘艺林最温润动人的一幕。
湘潭有两大风物——槟榔、湘莲，皆入王仲言的日常生活与精神世界。
槟榔自清初传入湘潭，赋予其避疫、行气、社交等功能。民谣云：“槟榔越嚼越有劲，这口出来那口进。交朋结友打园台，避瘟开胃解油性。”王仲言身为文士，不避市井，待客清谈，常以槟榔佐茗，体现出湖湘文人不矜不伐、亲近民间的性情。
湘莲为花石名产，千年贡物。王仲言《花石杂咏》写道：“罗汉山高涓水长。”涓水两岸，山高水长，莲花映日，荷叶田田。鲜莲生食清甜，消炖莲羹滋补。齐白石一生画莲不绝，王仲言以诗咏莲，一文一画，共同定格湘潭莲文化的清雅风骨。
《退园诗草》王仲言自序（手迹片段）
晚年，王仲言身经离乱，即使兵戈扰攘，家中依旧守着岁时旧俗。山妻操办饯腊之盘，乡邻保留馈食古风，一口蒸肉，一碗浓汤，一杯腊酒，便是湘潭人最踏实的幸福。王仲言以诗存俗，让湘潭的宴席风味、岁时饮食，不只留在菜谱，更留在文脉之中。
艺林佳话：诗酒知己，蔬圃谈笑
王仲言之子王铁夫（1912 —1992）
王仲言一生最动人的篇章，莫过于与黎松庵、齐白石长达数十年的诗酒交游。三人以诗为盟，以酒为契，以乡土为根，成为近代湘潭艺林的一段佳话。
与黎松庵：十载授徒，杉溪酒暖。
黎松庵居晓霞山东麓之长塘，门对杉溪，家筑诵芬楼。王仲言应邀来黎家设馆11年，黎锦熙、黎锦晖兄弟皆出其门下。二人风雨同舟，诗酒往还，情深义重。
王仲言《丁巳初春，松庵过访》曰：
年来赁庑此间居，饮水终朝只读书。
已分避人长闭户，何期过我忽停车。
开樽正拟愁聊话，投辖谁知愿竟虚。
相约罗山花大放，君家春酒要多储。
罗山，即罗网山，亦指罗山诗社。“开樽正拟愁聊话”，“君家春酒要多储”，可见王仲言、黎松庵均嗜酒。
《寄怀松庵》四首（录二首）曰：
其一
不到杉溪一载余，蓬蒿户外近何如？
白云满径谁携酒？黄叶飘林独著书。
有子一经欣早授，避人十亩且闲居。
洛中游宴当年盛，怕忆亲停花外车。
其二
风雪空山鸟不鸣，百端枨触意难平。
崦嵫无计能留日，寰宇何年看洗兵。
举世沉酣人尽醉，一声邪许厦全倾。
寄言岁晚当相访，小火红炉酒共倾。
“有子一经欣早授”，指黎松庵八子皆成才，世称“黎氏八骏”。“白云满径谁携酒？”“小火红炉酒共倾”，写的又是诗友们的晏饮之乐。
《松庵招饮》曰：
不过杉溪已二年，招邀特地敝琼筵。
时危自是家居妙，性淡都无世好牵。
行酒赋诗欢似昔，谈玄说鬼语多颠。
白头雅集难常得，一度来过一惘然。
“行酒赋诗欢似昔”，亦未离开酒的话题。乱世之中，红炉小火，对酒倾谈，既是文人雅趣，也是患难相守。酒里有知己，有坚守，有不肯同流合污的一身傲骨。
石坝米酒
与齐白石：蔬圃谈笑，酒约百樽。
王仲言与齐白石更是布衣至交，后结为儿女亲家，亲上加亲。齐白石晚年客居京华，王仲言蹇居乡下，二人鱼雁不断，以诗、酒、衣物、土产相寄，情义弥笃。
王仲言《寄怀白石》之二曰：
藜藿充饥布被温，衰年誓不出山村。
笑谈相就惟蔬圃，风雅中衰念沁园。
仅以文章供饮博，漫劳师事属儿孙。
残冬预定来春约，要费君家酒百樽。
藜藿，即野菜粗食。王仲言甘于山野蔬食，与齐白石唯以诗酒相期。乱世知己，不求富贵，但求一醉、一谈、一饭之欢。“残冬预定来春约，要费君家酒百樽。”真实反映了二人的真挚友谊。齐白石虽在京城，亦常寄书、寄衣物、寄京中风味回报；王仲言则以乡土诗作、家乡土产回报。齐白石《丁丑除夕寄家书》云：“寄语家山老妻子，团年不必替爷愁。”而王仲言甲戌除夕则吟：“昨日有书遥寄我，一裘远惠抵千金。”一南一北，一诗一书，一酒一裘，烟火之间，知己情深。
王仲言篆刻：数番犹得表相思
在王仲言的眼中，齐白石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1934年，齐白石邮寄钱款与裘袄予王仲言，王仲言以诗答谢——《白石闻予今岁旱饥，寄金相救，感赋二绝》：
一纸飞来慰我思，故人分惠自京师。
雏孙喜极私相语，明日吾家可续炊。
买丝急欲绣平原，忙得山妻老眼昏。
惹得比邻窃相笑，一时佳话遍山村。
终老退园：乱离守岁，烟火温情
王仲言晚年身处战乱，岁序更迭之际，所作除夕诗最见性情，也最见湘潭人的坚韧与温厚。下录王仲言三首除夕诗，可见一斑。
《戊午除夕》（四首）曰：
鼙鼓声中岁已阑，遗民会懒作消寒。
山妻不识兴亡感，依旧经营饯腊盘。
黄羊祀灶酒迎年，牢豕池鱼不取钱。
岁火家家灯院院，岂堪旧事说光宣。
乡邻避寇去空村，大厦高楼半闭门。
剩有残赢家几口，当储犹复少鸡豚。
乱后霜毛鬓上加，强将诗酒作生涯。
空山本不知新历，祖腊依然守汉家。
王仲言之孙子王长焕（右）、王长盛兄弟。（赵志超摄）
《除夕戏吟》（四首）曰：
红炉小火夜迟迟，闲坐微吟手捻髭。
堪笑此翁痴太绝，依然守岁似儿时。
下酒谁云只汉书？架头近日有新储。
门生念我衰颓甚，一卷勤钞远惠予。
豚肩壶酒忽飞来，顿使衰翁笑口开。
老妇雏孙同一饱，残年残夜坐相陪。
（王仲言自注：是日，瀛洲相馈酒肉。）
爆竹声中天渐明，案头犹自有残檠。
妻孥贺岁欢言笑，送旧迎新酒共倾。
《甲戌除夕吟》（二首）曰：
喔喔鸡声人未眠，一家团坐候迎年。
衰翁暖酒孙煨栗，岁火通红彻夜燃。
年荒时难两相侵，故友燕京独系心。
昨日有书遥寄我，一裘远惠抵千金。
（王仲言自注：白石腊底寄裘相赠。）
兵戈满地，而家有暖酒，案有盘餐，膝下有孙儿，远方有故人。王仲言笔下的除夕，没有富贵排场，只有中国人最朴素的信仰：团圆、守岁、有家、有饭、有酒、有盼。湘潭人的温良、坚韧、重情重义，在一碗米酒、一桌家宴中尽显无遗。
民国二十七年（1938）深秋，王仲言卒于退园，享年72岁。他一生不仕、不阿、不躁，守一方小园，守一卷诗，守一壶酒，守一饭一蔬的本真。
他写豆腐，写鳊鱼，写山笋，写腊酒，写螃蟹，写蔬食，写市声，写渡口，写趁墟人，写砍柴翁。他写的是食物，记的是岁月，存的是湘潭的烟火气、人情味、礼俗魂、文人骨。
他用一生证明：最高的文人风骨，不在象牙塔，而在人间烟火。最美的诗篇，不在辞藻，而在一饭一蔬的真心。
龙山犹在，涓水长流。花石豆腐依旧香，石坝米酒依旧醇。每当人们品尝湘潭滋味，便会想起那位退园老人——王仲言，他把湘潭的烟火，酿成了不朽的诗。
写于2026年4月8—9日
修改于4月10日
2025年12月28日，作者（左）在湘潭县中路铺镇石狮村牌楼组退园采访王仲言之孙王长盛夫妇。
参考文献：
1. 王仲言《退园诗草》（民国二十七年刊本、王长祥点校整理本）
2. 齐白石《白石诗草》《借山吟馆诗草》《白石老人自传》
3. 《齐白石全集》（第十卷·诗歌、第八卷·篆刻），湖南美术出版社
4. 刘捷《从诗歌看齐白石与王仲言的交游》，北京画院，2023
5. 湘潭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湘潭县志》，湖南出版社，1995
6. 王长祥《王仲言家世与交游考》（家藏文献及口述整理）
7. 邓显鹤《沅湘耆旧集》（清道光刊本，录郭金台诗）
8. 王岱《了庵诗集》（含《花石看月》）
2025年12月28日，作者（左）与王仲言之孙王长盛合影于退园。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