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正在这时,上面下令,全国城里的学生必须断学废学,上山下乡,不准回城。上海学生,有不少更是被惩罚性地发配到了遥远的边疆。出发前,所有的家长和学生都必须去看一台彻底否定教育的话剧。我看过这台话剧后去农场时,把所有的笔都丢进了垃圾桶,包括为爸爸写"交代"的圆珠笔。当时,爸爸的"罪行"加重,不能离开关押室了,我也就无法再为他代笔。
为什么要把笔丢进垃圾桶?首先是一种抗议性决裂。助纣为虐的"革命样板戏"和那台彻底否定教育的话剧使我对戏剧产生了一种专业性耻辱。其次,是因为发现没有机会写字了。到农场后给谁写信?爸爸那里不准通信,如果给妈妈写信,她又能用什么样的话语回信?而且,我打听到,我们劳动的地方根本没有邮局,寄信要在休息的日子步行很远的路才能找到﹣个小镇,但实际上并没有休息的日子。由于这两个原因,理所当然,折笔、弃笔、毁笔、葬笔。
实际情况比预料的更糟。我们在农场自搭茅草屋,四根竹子撑一块木板当床,睡着睡着就陷到泥淖里去了。用笔的地方完全没有,用笔的时间也完全没有。永远是天不亮下田,天全黑才回,累得想不起字,想不起笔,想不起自己是一个能写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