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显灵”
苏轼夺来“平生最得意诗”
张智辉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苏轼这首咏海棠的七绝,以袅袅春风、空蒙香雾、朦胧月色与摇曳烛影,将爱花惜花的痴绝与温柔写到极致,是黄州时期苏轼心境的细腻写照。但他的海棠情缘不止于此,真正让他才情大展、物我相融,且自许为“平生最得意诗”的,是他初贬黄州时所作的七言长诗 《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吾平生最得意诗也”,是苏轼本人亲口认定。据孔凡礼《苏轼年谱》引《古今诗话》记载,苏轼平生常亲笔书写此诗赠予友人,彼时 “人间刻石者,自有五六本”,足见其对此诗的偏爱。他尤其推崇 “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 两句,曾直言“此两句,乃吾向造化窟中夺将来也”,这份得意为全诗的经典性埋下了伏笔。
元丰三年,乌台诗案的惊雷炸响,苏轼历经生死劫难,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昔日名满京华的翰林学士,沦为无权无势的 “罪臣”,初寓定惠院。江城地瘴弥漫,草木芜杂,远离庙堂之高,断绝亲友之音,满心皆是孤独与落寞。就在这样的境遇中,定惠院东的山野间,一株海棠悄然绽放, 杂花满山无人问,唯有它亭亭独立,土人不知其贵,恰如被贬黄州的苏轼,怀才被弃,无人赏识。这株来自故乡西蜀的名花,瞬间击中苏轼的灵魂,成为他寄情言志的最佳载体。
诗的开篇,便以海棠的孤高,暗合自身的境遇。“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一个“苦” 字,道尽花的孤寂,也藏着苏轼被贬的落寞。“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以美人嫣然一笑喻海棠盛放,漫山桃李顿时黯然失色 ,这既是赞海棠的高洁脱俗,更是写自己不愿与世俗同流的倔强:身处浊流,依旧坚守品格,不随波逐流。“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化用杜甫 “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将海棠比作空谷佳人,实则是自喻遭贬放逐、怀才不遇的身世,暗叹上天的 “深意”,不过是对自己的磨砺。“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则是直抒胸臆的自许:海棠天生丽质,无需华屋衬托;自己的才情与风骨,亦不因贬谪而消减半分。

苏轼笔下的海棠,早已超越花木的形态,成为富有灵性、与己相融的生命。“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以美人醉酒的娇态摹花色,细腻明艳,跃然纸上;“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勾勒海棠慵懒温柔的姿态,暗用唐玄宗赞杨贵妃 “海棠睡未足” 的典故,花与人的美态浑然一体。
而最动人的,是 “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 雨中海棠似含泪凄楚,月下海棠清雅温婉,这正是苏轼的自我写照:历经风雨的凄怆,无人理解的孤寂,却始终坚守内心的清淑与高洁。
诗的后半段,花与我彻底相融,情感层层递进。“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看似闲适逍遥,实则是壮志难酬的无奈与闲愁。“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偶遇海棠绝艳,照亮自己衰朽之身,一时百感交集,无言叹息。“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致,衔子飞来定鸿鹄”,海棠来自故乡西蜀,如自己万里流落,根脉难寻,更添同病相怜之慨,恰似白居易邂逅琵琶女。
最终,“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花与人同为天涯沦落,彼此怜惜,苏轼以酒相敬、以诗相和,完成一场跨越物我的精神共鸣。末句 “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既惜花终将凋零,也叹自身青春、抱负难再,沉郁深情,余味悠长。
这首诗之所以能成为苏轼的 “平生最得意诗”,不仅在于其艺术上的炉火纯青,更在于它完成了苏轼的精神自我救赎。而这份独特的价值与经典性,也得到了历代名家与诗话的高度认可。黄庭坚在《跋所书苏轼海棠诗》中赞其为 “古今绝唱也”;黄彻《巩溪诗话》称其 “东坡海棠长篇,冠绝古今”;胡应麟《诗薮》评其 “俊逸豪丽,自是宋歌行第一手”;清代纪昀在《手批纪评苏文忠公诗集》中更是盛赞其 “风姿高秀,兴象深微。后半尤烟波跌宕。此种真非东坡不能,东坡非一时兴到亦不能”。汪师韩《苏诗选评笺释》亦精准点评:“‘朱唇’二句绘其态,‘林深’二句传其神,‘雨中’二句写其韵。不染铅粉,不置描摹,乃得是追魂摄魄之笔。” 这些评价从意境、笔法、真情等维度,印证了这首诗的不朽经典价值。
从 “只恐夜深花睡去” 的浪漫惜花,到 “天涯流落俱可念” 的深度自照,两首海棠诗,见证了苏轼黄州时期的心境蜕变。而这首长诗,以一花照见一人,以一人相融一花,将乌台诗案后的孤独、倔强、凄怆与豁达,尽数融入海棠意象之中。它不是仕途的得与失,而是文学与精神的圆满;不是世事的顺遂,而是以花照人、终成自我的生命体悟。
这株灵性忽显的黄州海棠,不仅成就了苏轼的千古绝唱,更让我们在字里行间,看见一个历经劫难却始终坚守风骨、热爱生命的苏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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