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 明 雨
作者:一愚
我们家乡有一个习俗,就是人过七十,便不再参与清明上坟。其中藏了什么深意,不得而知。但我只能破俗,过了七旬,还是要去上坟。因为长兄远在四川开枝散叶。我的儿女,又都在北京广州等大城市打拼。三天清明假,不够用。路途遥远不说,票也很不好买。我若不去上坟,不去烧点纸钱,送点寒食,坟前就会显得十分冷清。这倒是其次,上坟是报平安,生前都有约定。就像陆游写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勿忘告乃翁"一样。不忧生死两茫茫,就怕生死两戚戚。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杜牧的这首《清明》诗,用“雨"和“酒”来烘托哀思,氛围浓得很。但言“欲断魂”,似乎还不至如。要说哀痛欲绝,只与新坟清明客相契。丰子恺散文《清明》中描述的“踏青”情节是真实的。清明,除了祭祖,慎终追远,还有生生不息,香火绵延之意。
我的父母亲,安葬在我曾经工作过的皇河故园。前面是一方水塘,后面有一片绿植。安睡在这里的都是熟人,应该不会孤寂。去年逝世的三婶也安葬在了此园。几位堂兄弟,前来祭扫,都不会忘记给他们的大伯大妈送一个花篮,点一盏灯。我还要特别感谢守园的刘爹,一位退役老兵,在我没能按时前来祭扫的有些日子,他都帮我把墓碑擦洗一遍,并用野花野草编织一个花环,放在墓前,代我祭扫。他活得十分通透。我偶尔送他两瓶土酒,他还我几篮在墓园自种的蔬菜。他喜欢在月明星稀的夏夜,一張躺椅,一碟花生,一个人在墓园独酌。
今年清明,我还是依了惯例,在墓园工作人员都下班了之后,前来祭扫。我不喜欢应酬,喜静,喜欢独自一人与父母交流。我在墓前点燃了三柱香。又点燃一根烟,坐在墓前的草坪上,慢吸。在暮色里向父母汇报一年来的生活和身体状况,包括几个孙子孙女的生活和工作情况。当然是心谈。
今年帮我打开园门的不是刘爹。我知道,他已往生几年。在为父母和三婶烧了高香,献了花篮之后,我朝着他曾经住过的地方,揖了三揖。
驱车前往庄屋,那是我的老家,地处汉水之滨。在有些颠颇的乡村道路上行驶,像陷于万亩油菜花海的野蜂。几个漂浮在茫茫金海的自然村庄,黛瓦白墙透出的岛屿,给野蜂提供了辨认方向的坐标。空气中弥满了沁人心脾的蜜。
记得祖父和祖母的墓,葬在村东那片农田,靠近东四沟的尖角上。为了缓解生者和逝者争地的矛盾,坟冢已平,遗骨早就二次深埋到了地下。人一辈子在天地间走了一遭,最终还是没能留下一点痕迹。只是那片地上的庄稼,年年都比周边地里的庄稼长得茂盛。这也许是受益于土葬吧。幺叔平坟的时候,有一棵柳树没有挖。几十年来,这棵树枝繁叶茂,已经长成了一道风景。我在树下烧纸钱的时候,田野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我的心也在沙沙作响,我想起了只有祖母和我知道的约定。离开这片墓地的时候,高树上的一只毛羽乌黑的鸟,也“伊哑”一声飞向了天空。是我扰动了这里的寂静,还是祖母在暗示我些什么?
幺叔的墓地,被挤到了南三渠的东侧那一片。说挤,是为了尽量不占农田,我们村里的乡亲,只能在这起坟。墓碑林立,很挤。死人不能与活人争地,这也是没有办法。前年大年三十的晚上,我到这里给幺叔送灯,看到有些坟冢,因为家人都远离了家乡,已现破败之相。寒风中,墓草枯黄。墓碑沁满了苍苔,铭文已模糊不清。很有些伤感。今年清明,为幺叔扫墓,感觉全然不同。也许受了大片油菜花黄的感染。包括长在墓地的那些绿植,郁郁葱葱,都充满了无限生机。绿色墓葬的奇妙,我过去怎么就没有感觉呢?我就近采集野花野草,编成几个花环献给长眠这一片墓地的亲人和乡亲之后,心里有一种特别的情感在升腾。清明的风,清凉,清新,又漫过了我的心田。
外公和外婆合葬在莲子湖与猪栏湖之间的湖心場。我的母亲有姊妹四人,没有长兄和小弟。我们几个外孙,都是在外家长大的。但我们家乡有一个习俗,后人中没有男丁,就算绝后。姑娘家的后代都不能上家谱。当我在打雁李氏祠堂李氏家谱上,看见外公一家止传后,心里很是悲凉。发誓要为外祖父外祖母重立墓碑,把我们这些外孙的名字都刻在墓碑上。碑已经买了,很好的一块三峡红墓碑,基座是黑色的大理石做成的。最终还是放弃了安装,因为我担心自己百年之后,孩子们都在外地,逢年过节没人回来祭扫,新立的墓碑高耸在那里,会显得更加凄凉。还是把碑立在心里吧。
清明的风,把外公和外婆墓前的纸灰,吹向了莲子湖,轻轻一旋,又吹向了猪栏湖。莲子湖猪栏湖是他们常年捕鱼的地方。莫非他俩又要下湖去捕鱼,去为我捕一船鱼鲜。我的泪水又盈满了眼眶。
清明的雨,携着清明的风,说下就下,纷纷扬扬,迷漫在了我的归途。
【作者简介】
鲍厚成,笔名一愚。湖北仙桃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武汉散文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