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那么,我怎么会被邀参加辜先生家宴的呢?
完全是因为星云大师。
星云大师从各种新闻媒体上看到,我在台湾太忙碌了。怕我累着,他请陆铿先生转告,让我从闹市区的福华饭店搬到佛光山台北道场来住,那儿清静,可以免去很多打扰。
这对我来说,是求之不得。倒不是为了逃避忙碌,而是为了再次向他靠近。
星云大师的大名,我早就知道,但首度当面拜识,却在寿宴前的五年,一九九二年。当时他邀请我到"世界佛教徒友谊会"暨"世界佛教青年友谊会"发表演讲。演讲是由星云大师亲自主持的,他是世界佛教徒友谊会的"永久荣誉会长"。
那个演讲现场颇为壮观,世界各国的佛教徒按国别层层排开,以同样的经诵、同样的仪姿礼拜。我那天的演讲,题为《行脚深深》,讲述中国古代一个个佛教旅行家的事迹。讲稿的摘要,后来收入台湾尔雅出版社的《余秋雨台湾演讲》中。
那次演讲的地方,在高雄佛光山总部,因此我是从台北松山机场飞过去的。陪我去的,便是陆铿先生。陆铿先生比星云大师还年长八岁,早已是古稀老人,但在接获星云大师指令后,居然变成了一个小伙子,一路上对我这个晚辈殷勤照拂,甚至一次次试图来搀扶我,帮我提包。当时我就想,在通向佛光山的路上,好像大家都没有了年龄。
那天到了高雄佛光山总部,星云大师一见我便说,昨天有一位年轻的比丘尼拿着我的书找到他,建议邀请我到山上来讲课。大师当时哈哈一笑,说:"你想到的,我早就想到。余先生明天就上山。"
为了证明这件巧事,星云大师随即吩咐身边两位年轻僧人把那位比丘尼找来。很快找来了,几个僧人不分尊幼地就在庙檐下谈起了我的散文,包括大师本人。
我至今还记得,星云大师对我散文的评语是"回肠荡气"。
这情景让我吃惊了。我写的并不是宗教书籍,在这里居然可以谈得那么热烈。可以想象,他们对于世间新出的哲学著作、社会学著作、经济学著作,也会这样。这就是佛光山吗?精神体量之大,远远超出了我的预计。
星云大师领着我,走进一间山景满窗的敞亮办公室,向我介绍慈惠法师和其他法师。慈惠法师微笑着看了我一会儿,说:"我觉得《山居笔记》比《文化苦旅》更好。从这本书可以推测,你的写作目标不只是散文,更是整体文化研究。但是,散文让你的研究有声有色。"
我又吃惊了,说:"没想到在佛光山遇到了文化知音。"星云大师知道我担任过上海戏剧学院院长,话题就从文学转到了戏剧。他说:"我老和尚很少看戏,前不久在美国西来寺,花了很长时间看完了一部大陆的电视剧,非常精彩。因此我想托你办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尽管吩咐。"
他说:"我们刚刚建立了一个佛光电视台,想播出那部电视剧,但几条联系渠道都不通畅。你能不能直接找到那个女主角?我们与她商量一下。"
我问:"是哪位女主角?"
他说:"女主角叫马兰。"
"这好像不太难找。"我边说边笑。
星云大师看我笑得奇怪,便用眼神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马兰就是我的妻子。"
这下轮到他笑了。
那天,我与星云大师畅谈了整整一下午。他那时身体还很健硕,引着我走遍了佛光山的各个重要所在,还参观了他小而整洁的卧室,以及卧室外他每天运动的一个小球场。走走坐坐,坐坐走走,一路都在谈话。他在茫茫尘世间的经历,他在台湾和世界各地所做的事情,他在五大洲兴建一个个佛教道场的努力,都娓娓道来,声声入耳。
我侧身注视着他袈裟飘飘的高大身影,心想,这实在是一种人间奇迹:气吞山河却依然天真,成功连连却与世无争,立足经典又非常现代,面对仇怨只播撒爱心。
按照常例,大成功总是离不开权谋,老法师总是免不了孤寂。星云大师和佛光山,完全打破了这种常例。因为不合常例,也就构成了奇迹。
我在五年以后住进佛光山台北道场,就是想进一步深人这种奇迹,进行文化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