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夏天,母亲把我送到舅舅家过暑假,此时,我刚读完小学二年级。舅舅的家在鄂东大冶县一个叫王胜的村子里。在我的印象中,王胜村是一个大村庄,似乎从前也阔过,一米多宽的青石板路纵横捭阖,把灰砖青瓦的房舍团集在了一起。舅舅家很寒酸,斜倚着正房的外墙搭建了一间偏厦,偏厦的堂屋几乎正对着迎面而来的青石板路,石板路若不是正好在门前转了个弯,偏厦似乎就骑在石板路上了。即使如此,这偏厦还是舅舅租来的。值得一提的是,隔着石板路是村里最宏伟高大肃穆的标志性建筑:祠堂。我曾在这个祠堂里闯下过一个我自已并不知道后果的大祸(见附后小文《叫魂》):我几乎把王胜村的所有原住民都得罪了。
阳历的八月,室外艳阳高照,屋内暑气蒸腾——偏厦堂屋里舅舅那碳炉上的火正在熊熊燃烧。我几乎全身赤裸着远远关注舅舅拉风箱。舅舅似乎不怕热,穿一身我父亲送他的工作服,胸前还挂着件厚厚的貌似皮围裙的围裙,我觉得只有铁匠才会挂皮围裙——而且还必须是光着油光锃亮的上半身。舅舅是个银匠,是个做银手镯、银项圈、银簪子……的银匠。精细的银匠和粗犷的铁匠应该大不同。铁匠锤下是宁折不弯的铁和钢,舅舅锤下是身段柔顺袁大头。因为舅舅,我很小就知道什么是“袁大头”,也知道各个时期制造的银元的含银量大不相同。只当了八十天皇帝的袁世凯制造的“袁大头”含银比例极高,所以袁大头是后来寻常百姓铸造银器的首选。舅舅加工的银器大多是儿童项箍踝箍腕箍,也有少量银项链银手镯………记得舅舅辨别袁大头的真伪极简单,用右手把银元抛向半空,左手接住掂一掂,再用大拇指指甲掐掐银元,鉴定即告结束,他似乎也从没失过手。很多年后,见影视上鉴别袁大头真假时,要送给牙咬送给耳朵听,我以为可能都是对的,所谓: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
在加工费上,舅舅似乎可以接受一定额度的讨价还价,但在加工件的损耗上,决不让步。比如,加工件(银元)二两,做好的银器只有一两八或更低,这两钱(或更低或高一点)就是被客户允许的损耗。而这一切是由戥秤决定,加工前的银元和加工后的银器重量,分别称重分别记量,少约定,自然该舅舅赔付。舅舅常说,没有发牛娃赔得起牛的。
此时,舅舅专心致志地拉着风箱,那长约一米五、六的木风箱随着舅舅有节奏的扯动,“呼哧”“呼哧”地响着。风箱停了,舅舅起身看碳炉上的钳锅,钳锅里的银子已熔成一泓浓稠的汁液。舅妈和表姐在里屋,舅妈喊着我的小名,说:堂屋里热哟,里屋凉快些,快进来。我不进去,依在门框上继续看舅舅表演。这一天,一个乡村小工匠小手艺人的生活和工作,在平淡、炎热中朝前推进。谁也不会料到几分钟后,虽然炎热依然炎热,平淡却被击得粉碎。在那一瞬间,我这个小学生终于真正学会了两个词“平地风云”和“晴天霹雳”。
我依旧懒懒倚在大门上,张望着舅舅。突然间,我的肩膀被重重地撞了一下,朝前一个趔趄。我回头一看,顿时就傻了。从门外旋风般冲进几个手持长枪的民兵。当我下乡做了知青才知道,即使民兵也是分三六九等,如民兵、基干民兵、武装民兵。也就是说,从门外冲进舅舅家的民兵,是武装民兵,是民兵中真正的兵。持枪的民兵脸如他手中的钢枪一样威严、一样闪着冷酷的光。他们和他们手中端着的枪,立刻让舅舅、舅妈、表姐和我化成了一尊尊泥塑。其中一个民兵对着舅舅吼道:电台!?电台藏在哪了!?而其他几个民兵则开始四处查抄。舅舅家的偏厦,连堂屋在内只有三间屋。堂屋还兼做厨房、灶屋、舅舅的工作间。民兵们一通乱搜乱翻后,似乎一无所获,他们又把舅舅团团围住,声色俱厉吼道:电台在哪里!?舅舅惊愕地嗫嚅着,仿佛喃喃自语:电台?什么电台?有一个民兵用枪托杵了舅舅胸脯一下:装什么糊涂!发电报的电台!舅舅脸上的五官急得挤在一起不停地抖动,言语变得清晰了些:电台?我哪有什么电台嘛!本来舅舅满面大汗,此时突然变得苍白的脸上一粒汗也看不见了。他全身微微地抖动着。
当民兵冲进屋内时,舅舅也就停止扯动风箱,碳炉上的火苗也早就停止了跳动,钳锅里化成液汁的银,又呈现出了银子的本色,绉绉巴巴凝在钳锅里。有个民兵不知是嫌热,还是见不得红红的炭火,抑或是为了表现一下自己,用水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泼向碳炉。只听“蓬”一声,屋内马上被白雾般的水蒸气和细白的粉尘所充斥。待水蒸气散去,所有的人都披上了一身细白的粉尘,连威武的钢枪上也沾满了白白的粉尘。白白的粉尘让人和钢枪都蒙上了点喜剧色彩,屋内的氛围没有刚才那么生硬紧张。泼水而让屋内气氛有些松弛的那个民兵,似乎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用枪拨开舅舅,对着舅舅身后的风箱上下打量几眼,又用枪管轻轻叩击了几下风箱,风箱回应似的“呯”“呯”响了几声。这个民兵似乎有了什么发现,抢着枪托猛地砸向风箱,这一次风箱很沉闷地响了几声,就断裂开来。这个民兵不再用枪托,上前用手把风箱撕成了几片。面对着一地的风箱残骸,民兵已然没有发现他们期盼的电台。舅舅没有、也不敢阻止民兵砸风箱的行为。他畏畏葸葸地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自始至终,没有主动说一句话。他像那被浇了一瓢水的炉火,已经失去了生气。
民兵们似乎是冲着电台来的,没搜索到电台,他们好像特别失望,于是就推推搡搡地押着舅舅走了。舅舅被押走了,家里边一片狼藉。舅妈已依然呆呆地站立着,表姐“呜呜”地抽泣着。直到此时,我才从惊愕中恢复到较正常状态,我觉得我应该哭,于是就号啕大哭起来。
其实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我感到恐惧,我的舅舅、待我慈祥温暖的舅舅,竟然是个特务!因为只有特务才会有电台。虽然民兵们凶神恶煞,但他们是好人,他们是在抓特务。虽然我才读完小学二年级,但我早知道特务是坏人,因为到处都贴有“防火防盗防特”的标语。舅舅不应该是特务呀。但民兵把他抓走了,他就应该是特务!
我很混乱,但这一切不是我小小脑袋能想明白的,我也更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唯有“嗷嗷”大哭,哭得声嘶力竭、惊天动地,但没有任何人来劝慰我。舅妈和表姐也在哭,她们很含蓄、很低调地抽泣着。偶尔有人探头朝屋内看看,但立即如烫着般把头收了回去。我拼尽全力地号啕,泪水很快就挤干了,演变成长一声短一声的干嚎。渐渐又感到肚子饿了,于是,我收声,怯怯地对着还在抽泣的舅妈喊了声:“舅妈,我饿!”舅妈一把把我揽进怀中,反而放声大哭起来。我多次回忆,至今也想不起那天舅妈做了晚饭没有、我吃了晚饭没有。无论我怎样惊恐,舅妈和表姐怎样伤痛慌乱,太阳还是要落下去的。天渐渐黑了,我也没头没脑地睡着了。在一遍鸡鸣声中我醒了,见舅妈坐在床前,眼睛红红的肿着。记得这天早晨我吃了早饭的。舅妈见我醒了,就站起身拖了一双小脚,颤颤巍巍走到堂屋里,往灶里塞了个“把子”(稻草扎成圆柱状的柴禾),舅妈抓了一把红苕(薯)干(红苕切成片后蒸熟,在阳光下暴晒,直至硬如石头,可即食,也可煮食),放到锅里煮。
舅妈没有吃,她搬了个板凳坐在门边,痴痴地望着前方的青石板路。舅舅不是本地人,舅妈也不是本地人。舅妈是外村嫁到王胜村的,后来成了寡妇,表姐就是她前夫留下的女儿。舅舅是鄂西恩施人,卖壮丁到国民党部队当了兵,驻防大冶地区。国军溃败后,他流落到了王胜村,舅妈收留了他。这是“舅舅的片段”中的另一个故事了“逃兵·赌徒”,这里暂且放下不提。
这天的傍晚时分,红日西沉,王胜村上笼罩在袅袅炊烟中,天地间苍茫一遍。暮色苍茫中,舅舅出现在面对他居住的偏厦的青石板路上。舅妈站起来想迎出门去,却一下身不由己地靠在了门框上。倒是我和表姐冲出门朝舅舅跑去。此时,我已经忘了“舅舅有电台、舅舅是特务”这档子事了。舅舅除了神态憔悴、衣服凌乱外,倒不像吃了多大的苦。看见跑向他的我们。他努力地从脸上挤出了笑,这笑很难看,像被人一脚踩烂了的西红柿,一点也不像平日笑盈盈的慈祥的舅舅。
几十年来,我常常回想起这一切。后来我也明白,查抄舅舅家时正是台湾喊着要反攻大陆和“三年灾难”时期,舅舅当过国民党的兵,查抄他,是一种社会管理,所谓“阶级斗争”所谓“地富反坏右”无不如此。制造恐惧,人人自危,自然就带来了社会稳定。回想起这一幕,我也常常暗暗发笑。那些民兵真的很聪明、很有想象力。如果舅舅真有架电台的话,舅舅家中,唯有那架风箱,是电台的最佳藏匿处。这些民兵真的也很蠢,他们为什么要把一瓢水浇在熊熊的炉火上呢?把我们也把他们自己弄得一身狼狈?
风箱,古之称“橐籥”。只是材质不同,一是木质,一是皮囊,但原理都是一样的。老子在《道德经》中特意拿风箱作比方“天地之间,其犹橐籥欤?”。翻成白话,就是:“天地之间,就像鼓风的皮囊(风箱)。”这句话不出名,不太为人所知,但在它前面的两句话,却为人所熟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翻成白话的大意就是:“天地无情意,万物只不过是草扎的狗而已,用完就随便扔了;圣人也如此,把老百姓也作为草扎的狗而已。”
风箱呀风箱,舅舅那架被撕裂的风箱,它一直漂浮在我记忆的深处。

附《叫魂》如下:
读了一辈子书,至今也不明白“魂”为何物。自古有“三魂六魄”之说,到底是那“三魂”那“六魄”,我从未深究过。一者,我虽不是唯物主义者,相信冥冥之中有一种超自然的力量操控着宇宙间的一切。但我也不相信轮回之说、巫觋之论。从善、行善是人类能够生存的法则之一,也是人类精神层面的需求;二者,关于“魂”的诠释太庞杂、传说太滥,我无所适从。
儿时,我到鄂东农村一个叫王胜的村子过暑假。我舅舅、舅妈生存在这个村子里。他们是外来户,平日活得低眉顺眼的。我不解其中甘难,与农村孩子一起嬉戏时,处处表现出城里儿童的无知的嚣张,竟然借助一根园木爬到祠堂阁楼里,从一厚重的木箱里取出祭祀用来娱神的彩服穿到了自已身上。宽大的服装套着我,如一木偶在村里招摇。我并不知道我的行为已经冒犯了这个村的绝大部分村民,我亵渎了他们心中的神和他们的先人。当我的舅舅、舅妈满面惊恐地脱下我身上花花绿绿衣服,又当着众人面对我又打又骂时,我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几分得意。围观的人群不仅没有人来劝阻我舅舅、舅妈,反而用冰凉的目光睥睨着我。我不仅害怕了,而且感到恐惧。那些目光没有一丝色彩也没有一点力度,但我仿佛突然跌入这些汇聚在一起、没有色彩没有力度的目光中,如同落入一个没有边际、也没有底部的空洞……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孩子,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孤独。
事情到此并没有完结。
一段时间里,舅舅、舅妈把我看管得很紧,基本上不准我脱离他们的视线。有一天,日落时分,村里的壮劳力挑着一担担湿谷子回村了。我站在家门口的路边张望这些壮汉们,我身后是深达两米的排水沟。我舅舅似乎嗅到了危险,扯着嗓子,喊着的小名:xx,回来,赶快回来。但一切都晚了。一个光着脊梁、脊梁上沁着晶莹汗珠的壮汉,挑着沉甸甸的两个萝筐走到我跟前时,突然双手支着扁担开始换肩,其中一个沉甸甸的萝筐重重地撞上了我,把我甩进了没有多少水的、深达两米的沟濠里… 我醒来时,已躺在舅舅的家中。舅舅守在我的跟前,我床前有一根板凳,板凳上有一个青花碗,青花碗里装满了水,舅舅正费力地想把两根筷子竖在碗中央……屋外传来舅妈大声且接连不断地呼喊:xx,回来哟……xx,回来哟……我很诧异,我不是在家里吗?我一骨碌爬起来,舅舅一把没抓住我,我冲到门外,见舅妈正对着我掉下去的那截沟濠孜孜不倦地呼喊着我小名……
事后,我知道了这就是叫魂。舅舅摆弄的两根筷子也终于立在碗中央了,他咧嘴笑了。我,他外甥的魂没散。舅舅去世前一直认为,我的魂是被他们叫回来的。
这件事一直让我不能释怀,那个王胜村、那个撞我落沟的壮汉。他们可以打我骂我,但不可以阴险。我后来立志,我可以很坏,但绝不允许阴险!
再后来,我读屈原大夫的《招魂》,我才发现舅舅、舅妈对我的招魂太小儿科了。人家据说招的是楚怀王的魂,是时,楚怀王被秦诓到秦国囚禁了起来,生死未知。为了招回他的魂,从东西南北各方位向他许诺:华美精致的大房子、色香味美的佳肴、美丽绝伦身材妖娆的一大堆MM……
唉,看来人和人不同,魂和魂也不平等呀。我舅舅用清水加筷子,我舅妈唤着我的小名,我就“魂兮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