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深处的年轮 王侠
插队知青的情况各不相同,仅仅只是在延安这块地方,十来个县安排了两万多人,这些知青的情况各不相同,据说有的地儿,村子没水,要到几里外去用驴驮水,还有的知青一年下来没挣到钱,反而要出钱买粮,不仅是知青,有些当地农户,由于工分不够、家中人口多,也是要出钱买粮。我是另一种情况,我在陕北农村时,没有回过家(北京),百分之九十五的时间都是坚持出工,一天工分先是五分,后是六分,很多时候并不是在村里劳动,而是在县里修路,建水库,参加县里武装民兵连训练,这都计工分。一年下来,我分到粮食一千多斤,分到的钱是70多块。第二年,是延安地区第一批次被招工的,很早就离开了农村。
到延安之后,我才真正懂得什么叫"面朝黄土背朝天"。
十来个县涌进两万多知青,像一把种子撒进干旱的塬峁沟壑。有人分到缺水的村子,天没亮就得牵着毛驴走几里山路,驮回两桶浑黄的窖水;有人苦干一年,年底算账反倒欠队里的粮钱——工分抵不过口粮,这是黄土地最残酷的算术。我算是比较幸运的一类,却也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读懂了这片土地的沉默。
砍柴是入冬期的必修课。
陕北的冬天来得早,九月刚过,风就带了刀子。村里后沟的灌木丛是公共柴场,知青和社员混在一处,镰刀挥得嚓嚓响。我起初不会使巧劲,专捡粗枝下手,半天砍不倒一捆,手心先磨出血泡。老农教我看枝杈的走势,"顺茬劈,逆茬砍,柴刀要听木头的话"。后来我能从黎明干到日头偏西,捆扎好的柴垛像一座座小金山,沿着山脊线蜿蜒排开。肩膀压肿了,就垫块破毛巾;腰杆累弯了,就拄着柴刀喘口气。炊烟从窑洞升起时,我背着百十斤湿柴往回走,暮色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插入土地的犁铧。
种地则是门古老的学问。
清明前后,墒情正好。老把式扶犁,我跟在后面撒种,一沟一垄地丈量春天的长度。陕北的地薄,一锄头下去,能翻出半铲黄土半铲沙。播种不能深,深了苗顶不破板结的土层;也不能浅,浅了风一吹就露了籽。我蹲在地里,手指插进土里试墒情,指甲缝里嵌满洗不净的泥垢。有时跟着耕牛走一天,腿肚子转筋,夜里躺在炕上,还能感觉地在晃。可看着种子破土、抽穗,那种隐秘的喜悦,是书本里永远读不到的。
担水是最磨人的营生。
我们村好歹有口老井,不用像别村那样赶驴走几里路。但井深,绞水要两人配合,摇把子吱呀作响,铁桶磕着井壁,回声在幽暗的井筒里碰撞。绞满两桶,扁担上肩,沿着崎岖的羊肠小道往回挪。桶里的水面晃着晃着就洒了半桶,洒在黄土路上,转眼就渗得无影无踪。肩膀压出一道红印,第二天结成紫痂,第三天磨出老茧。后来我学会随着脚步的节奏调整扁担的弹力,水桶晃动的幅度小了,可腰却永远留下了微弓的弧度——那是黄土高原在我身体上盖的邮戳。
担粪是知青最怕的活计。
开春施肥,茅厕里的积肥要运到地头。筐子盛满发酵的粪土,气味能熏出眼泪。我屏住呼吸,扁担压肩,快步流星,想早点卸下这沉重的"荣誉"。可山路陡,脚下打滑,粪水溅出来,裤脚鞋面顿时斑痕累累。社员们笑,我也跟着笑,笑完接着干。粪是土地的粮食,没有这臭烘烘的滋养,哪来的金灿灿的收成?后来我能一边走一边和旁人搭话,还一边换肩。仿佛肩挑的不是粪桶,而是普通的山货。人的适应能力真是可怕,或者说,是这片土地教会了我:所谓脏净,不过是心里的一道坎。
锄草是盛夏的修行。
麦子抽穗后,杂草也疯了。天蒙蒙亮出工,露水打湿裤腿,太阳一竿高时,汗水就淹了眼睛。弯腰,挥锄,直腰,挪步——这套机械的动作要重复几千遍。玉米叶子划破胳膊,留下一道道红檩子;蚂蟥从草丛里钻出来,悄无声息地吸血。最苦是晌午,日头毒辣,地气蒸腾,人站在田里像站在蒸笼里,头晕眼花,恶心想吐。老农递来一瓢凉水,我蹲在垄沟里喝,看见自己的影子缩成一团,紧贴干裂的土地。那时真想躺倒,可看看左右,六七十岁的老汉都在挥锄,便咬咬牙,把腰弯得更低。
收麦是一年中最壮烈最炽热的的战役。
六月麦黄,龙口夺食。天不明就下地,镰刀在曦光里闪着寒光。麦芒刺进衣领,刺进袖口,浑身痒得像爬满蚂蚁。割麦要蹲马步,左手揽秆,右手挥镰,一把一把地放倒金色的浪潮。腰弯久了,直起来时眼前发黑,赶紧扶住麦垛喘口气。运麦更累,扁担挑着两捆麦,从坡地往场院送,麦穗扫着脸,麦芒扎着颈,太阳爆晒,汗水流进眼睛,杀得生疼,口渴难忍,嗓子都能冒出烟来,中途歇工,才能到河里去喝浑水。打麦时节,连轴转地加班,人站在尘雾中,变成一个个土俑。可当最后一车麦子入仓,当队长把新麦蒸成的馍递到手里,那种甜,那种香,足以抵消一年的辛劳。
我在陕北农村没有回过家,百分之九十五的日子都在出工,除了病假休息和上县城买东西、发信。
起初我一天被记五分,后来记六分。这工分不全是在村里挣,更多时候是在县里——修路,筑坝,参加武装民兵连训练。黄土高原需要公路,沟壑纵横间要架起桥梁;干旱的陕北需要水库,要把雨季的洪水拦蓄起来。我们住工棚,睡通铺,把青春浇筑进大山里。民兵训练则是另一种磨砺:负重越野,匍匐前进,实弹射击。黄土在枪声中震颤,我们在烈日下淬火。这些活计都计工分,年底算账,我分到了一千多斤粮食,七十多块钱——在那个年代,这也许是相当丰厚的收成。
第二年,我非常幸运,成了延安地区第一批被招工的知青。
离开村子那天,老乡们与村支书送到村口。我回头望,窑洞错落,炊烟袅袅,沟壑如凝固的波浪。这片土地没有挽留我,它只是沉默地展示了一种生活的真相:人可以如此贴近大地,如此依赖汗水,如此在艰苦中锻造出坚韧的骨骼。
后来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可再也没有一种劳作能像陕北的农活那样,让我感受到生命原始的重量。砍柴教会我顺应自然的纹理,种地让我懂得敬畏时节,担水磨平了我的浮躁,担粪消解了我的矫情,锄草锤炼了我的耐性,收麦则让我明白:所有的收获,都是与土地的一场等价交换。
那一年多在黄土高原上弯下的腰、流过的汗、结成的茧,最终都长成了身体里的年轮。每当我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感到迷失,就会想起那个背着柴捆走在暮色中的青年——他的影子很长,像一柄插入土地的犁铧,正在翻开新的一页,那就是我。
岁月如陕北的河,流得无声,却冲刷出了最深的沟壑,坚强从这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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