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姐妹花古稀相逢
我叫陈伟,今年整七十一。但在王小义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在矿务局幼儿园沙坑里,跟她抢塑料铲子的小丫头。
2026年3月16号,鹤岗的春风还硬着,刮在脸上像砂纸。那天上午8点半,我准时到了老干部活动中心。我直奔三楼的练拳大厅。这几年,打太极拳成了我雷打不动的习惯,大夫说这对我这把老骨头有好处。
来到大厅,悠扬的《高山流水》古筝曲正流淌在空气里。大厅里,一群银发族正在起势。我扶着门框,眯着老花眼往里瞧,想在队伍里找一个空档插进去。
只见队伍中间,有个穿着黑色太极服、头发挽成圆髻的老太太,起势、揽雀尾、白鹤亮翅……那一招一式,那微微抬着下巴的傲娇样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王小义。
她在那儿慢悠悠地转腰,我在门口慢悠悠地看。这感觉太奇妙了,好像昨天我们还穿着厚厚的棉猴儿,在幼儿园的院子里笨拙地学广播体操,今天突然就都成了弯腰驼背、满头银发的老婆子,在这儿打起了慢悠悠的太极。
一曲终了,大家都在擦汗喘气。小义一回头,看见了我,眼睛一下子亮了,隔着老远就喊:“哎哟,那不是老陈家的小伟吗?快进来啊,傻站着透风!”
我笑着走进去,站到了她身边的空位上。我们没握手,只是在背后悄悄碰了碰胳膊肘。虽然那胳膊肘布满了褶子和老年斑,但传来的力度,还是当年的熟悉感。
“你这老丫头,穿上这身行头,还真像那么回事儿。”我压低声音打趣道。
“你不也一样?看你那发量,风一吹都得露头皮吧?”小义毫不客气地反击,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扇,“啪”地一声打开,给自己扇风。
这就是我们,互相挖苦是最高级的亲昵。
趁着休息的空档,我们没去喝茶,就坐在练拳大厅旁边的排椅上晒太阳。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照在我们这一对古稀老姐妹身上,暖洋洋的。
“那时候,咱俩妈都在矿务局医院口腔科,天天在一块儿给人看牙,咱们也就天天在一块儿疯。”我呷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茶叶梗在杯子里竖着,都说这是好兆头。
“可不是嘛,”小义接过话茬,手里还在比划着云手的姿势,“那时候谁家大人要是值夜班,另一个就得把俩孩子都领回家。记得有一回我妈加班,在你家吃的晚饭,你非要把你碗里唯一的那个荷包蛋夹给我,结果你自己舍不得吃,把蛋藏在炕柜里头,最后坏了我挨了你妈好一顿骂。”
“哎呀,你还别说,”我突然来了兴致,拉着她的手,“那时候在幼儿园,六一儿童节汇演,咱俩跳《蝴蝶找花》。你演红蝴蝶,我演白蝴蝶。你那红纱巾还是你妈从医务室扯的纱布染的吧?”
小义一听,眼睛弯成了月牙:“可不是嘛!那时候你还嫉妒我,说我的红蝴蝶好看,你的白蝴蝶像掉进面缸里了。结果上台的时候,你那对黑卡纸做的触角,被你紧张得捏成了两坨黑泥!”
我们俩对视一眼,突然毫无形象地大笑起来。那些以为早就忘干净的陈芝麻烂谷子,一提起来,全都活了。那时候的舞步虽然笨拙,但那红蝴蝶与白蝴蝶,是我们这辈子跳过最美的双人舞。
那时候的鹤岗,不像现在这么安静。那时候的矿务局,那是真的热闹。南山矿、兴安矿、新一矿……到处都是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到处都是家属区的炊烟。我们住在那种红砖的苏联式筒子楼里,一家炖酸菜,半栋楼都闻着味儿。
我们聊起了各自的母亲。两位老太太要是知道我们今天坐在这儿喝茶聊天,估计也能在天上碰个杯。她们那一代人,把一辈子都献给了矿务局的医院,给矿工补牙,给家属拔牙。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如现在,但人心齐。我们就是在那种消毒水味儿和邻里乡亲的嘈杂声中长大的。
“我妈走之前还说呢,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跟你妈一起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小义的声音低了下来,眼神望着窗外那几棵还没发芽的杨树。
我心里一酸。是啊,父一辈子一辈,不仅是我们俩的情谊,更是上一辈人在艰苦岁月里结下的生死之交。那时候没有微信,没有高铁,有的只是一颗帮邻居带孩子的热心肠,和下了夜班后互相递过来的一碗热粥。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偏西了。活动中心的广播里响起了《东方红》,那是通知大家回家的信号。
我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她的膝盖不太好,我的腰也有毛病。走在路上,看着路边堆积的残雪和斑驳的煤矸石墙,我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就像我们一样,老了,慢了,但依然挺立着。
“下周我还来打拳,你也来呗?”小义问我,手里还在下意识地比划着招式。
“来,怎么不来。打完拳我请你吃涮羊肉,就街角那家,听说老板是从哈尔滨回来的,手艺不错。”我说。
小义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花儿一样在她脸上绽开,就像刚才打太极时那个“白鹤亮翅”的定格。
“小伟,咱俩可得把身体养得棒棒的。”小义突然停下脚步,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我算过了,到20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00周年的时候,你九十四,我九十四。咱们就在鹤岗,在咱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好好庆祝!到时候,咱们还要在广场上再跳一次《蝴蝶找花》,你演白蝴蝶,我演红蝴蝶,好不好?”
我紧紧攥住她的手,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此刻却充满了力量。“好!拉钩!就在鹤岗,哪儿也不去。咱们就在矿务局旧址的广场上跳,让那些年轻的孩子们都看看,什么叫一辈子的交情!”
在这个被称为“煤城”的地方,在资源枯竭后的寂静里,没有什么比两个古稀老姐妹在太极音乐中的重逢更让人感到温暖了。我们没有那些大城市里的焦虑,也不用去追赶什么风口。我们只剩下回忆,和这剩下的、慢慢流淌的日子。
就像那杯保温杯里的热茶,虽然简单,但喝进肚子里,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