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笔生花 (散文)

阳光透过陈海明工作室的窗棂,在一方木案上切出明亮的菱形格子,与大小不等的烙笔、规格各异的白纸,组合成一幅删繁就简的素描。
陈海明不急不缓地将烙笔接通电源,细微嗡鸣时,他已执笔落板,烙尖游走在白纸之间,深浅不一的烙痕顺势延展,转眼便勾描出愈发鲜活的轮廓。嗡鸣渐歇,轮廓尽显,在这间的工作室里,他静心创作纸质烙画《永不熄灭的灯火》。
陈海明烙画《永不熄灭的灯火》
陈海明与烙画结缘,源于一次意外。18岁那年,他手中的烙铁掉在桌子上,意外地烫出了一座“山峰”。他兴奋地“呦呵”一声,不断用烙铁在木板和纸张上,烫出天上的云朵飞鸟,地上的山脉河流,直呼这“烫”画真“过瘾”。
进入湖北美术学院读书后,陈海明才明白青涩年代喜爱的“烫”画,原来是烙画,又称烙花、烫花、火笔画、“火针刺绣”等,起源于西汉,是汉族传统艺术珍品,拥有人工调和不出来的色彩和化腐朽为神奇的技法。在大学里,没有烙画专业,他如饥似渴地将中国画之技法,化作灵腑深处的墨韵和气骨。毕业了,他与中国画挥手再见,让烙画这只幸福的蝴蝶不再躲闪,停驻在自己的肩头。
随着接触更多的书籍资料,以及外出参展时获得更多的指点,陈海明发现,自己潜心创作的烙画,好像是冥冥之中的那份注定。注定他鉴古而不泥古,用一把烙铁,把素描的表现语言,转换成烙画特有的表现语言,使其不仅是绘画,更是“火与力”的艺术。
陈海明在烙画
通往惊喜的道路,从未被预先铺设。从中国画到烙画,不是推倒重来、跟风附会,而是挑灯修行。“转换”非得要有扎实的国画、水彩画基础作铺垫,又从西洋画“光、面、体”的造型规律中突破它固有的局限;非得要有严格的选材、用心的布势、精细的起稿、主宾的取舍、虚实的对比、繁简的均衡、电烙的走线、落款套色等多重精细工序的解码重构,从工具、技巧、内容以及审美标准上摆脱烙画民间工艺的匠气;非得要有对温度、速度和角度的精准掌控,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天天以烙铁代笔、以火候为墨,摹写它的日常。
陈海明烙画《磁湖春》
陈海明就这样蛰伏、忍耐,且用心地等待,完成一幅作品少则七八天,多则两三个月,一幅画往往要烙上成千上万次。如此磨砺,让深藏于烙画地底处与根脉的风景,在不经意地拐角处莞尔嫣然。他沉迷于这种笑容,也敬畏这种笑容,四十余年始终如一,将严谨的态度、不断创新的追求,贯穿于创作的每一个环节。
烙画的工具虽简,一灯、一笔、一纸足矣;千“烫”万刻,烙不尽人间烟火、世上风情。在陈海明手中,可以在白纸上烙出应物象形的质感,还可以表达气韵生动的丹青神韵。纸质烙画,早已超越简单的传统技艺,成为火、力、心三者交融的艺术实践。
陈海明烙画《乡情》
艺术实践之妙在于“用”与“美”的统一。让我们“具象”到《永不熄灭的灯火》里,全方位地窥视陈海明在纸质烙画里,是如何抵达灵魂的。
《永不熄灭的灯火》的画面元素为一双草鞋、一盏马灯、一只军号、一顶斗笠、一张名为《红色中国》的报纸。“五个一”看似简洁,其实并不简单。陈海明紧扣主题,充分应用烙画的古朴品质,传递出革命历史的厚重与传承红色精神的殷殷深意,实现了题材与艺术形式的有机契合。画面整体以复古之色为基调,没有额外颜料的加持,凸显烙画本身的素雅特质,让红色主题的表达更具内敛的张力。这幅作品以写实的静物表现为主,拓展了烙画的题材边界,展现了当代烙画艺术的创新与发展。
陈海明烙画《月满磁湖》
陈海明艺高胆大,使用的材质不是木板,亦非宣纸或丝绢,而是普普通通的白纸。白纸,对烙画的温度和运笔的要求极高,他却能在其上展示出丰富的细节与层次,体现了他对烙画材质特性的熟练驾驭。他说过,烙笔在纸上行走的感觉,“就像是在自己皮肤上的感觉一样敏感,停留几秒达到什么样的效果,我成竹在胸。”对这句话,笔者曾掩嘴暗笑。站在他身旁观画,方知他所言不虚,是自己浅薄罢了。
陈海明烙画《华新1907》
陈海明运用烙铁高温碳化形成的焦褐、浅棕,借鉴国画的“皴法”,表现斗笠的藤编纹路;用“点染”,处理马灯玻璃的反光;使用“平烘”,铺陈报纸泛黄的底色。综合之后,精确地塑造出马灯玻璃的通透、军号金属的冷硬、陈旧报纸的斑驳、普通草鞋的褶皱、斗笠藤条的肌理。再以多种线条适配:刻画藤编斗笠、草编草鞋时,细线状写,模仿编织的经纬走向,细密且富有节奏;表现军号的轮廓时,粗线重烙,强化金属的硬朗;摹写报纸小字时,细头低温走,快笔轻压揉,避免停留过久导致糊成一团;对于标题大字,中温慢运笔,重压定粗细,让点横撇捺更加饱满。这些线条,或粗细或明暗,无不过渡自然,衔接顺滑,又依凭烙痕的深浅疏密,营造出强烈的立体效果,打破了传统烙画偏平面化的表现局限。《永不熄灭的灯火》,一扫传统烙画的“工艺属性”,升华为“艺术属性”,巧妙地彰显了其文化品位和人文价值。
电烙笔嗤嗤有声,笔尖与纸张喃喃细语,这是传统与现代的对话,更是匠心与热爱的传递。陈海明既落笔于自己工作室、全国多所大学堂、新西兰等国的一方木案,也书写在社区课堂、中小学教室的耐心传授中,更镌刻在每一双被中国传统绘画魅力点亮的年轻目光里……
太阳是位清醒的隐士。国家一级美术师陈海明在它的底下,如一棵不断生长的树,在吸纳中扎根,在传承中抽枝,终将在未来,烙笔生花出一片葳蕤的新天地……
吕永超 鄂东名家 退休公务员。
中国作协会员 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著作颇丰,二级文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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