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部分…先富起来,共同分享这红利。
我们这群出生在五十年代的人,那会儿的日子,就像一块被反复咀嚼过的甘蔗渣,没什么甜味,只剩下一股子干涩的纤维。我们这代人,是闻着贫穷的味道长大的。吃的是什么?是那碗照得见人影的苦菜汤,是掺了沙子的返销粮。穿的是什么?是哥哥姐姐们穿小了、磨薄了,传到我身上还带着窟窿眼的旧衣裳。住的是什么?是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的土坯房,为了不让房顶塌下来,还得在炕中间顶一根柱子。
那时候,我们以为日子就该是这样,像一头蒙着眼拉磨的驴,只知道眼前这一圈一圈的路。
后来,有个声音说,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再后来,日子就像被谁猛地抽了一鞭子,突然就往前窜了出去。我从那个小县城,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大城市,过上了退休的日子。人老了,没什么事,就喜欢去那些大卖场里坐着。
卖场真好啊,亮堂堂的,像把太阳装进了屋子里。电梯上上下下,把人运来运去,商品多得让人眼花。我找一个空闲的座位坐下,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冲上岸的旧木头,格格不入。
我看着那些从我面前走过的年轻人,男的帅,女的靓,他们手里提着袋子,脸上是一种我从未有过的轻松。他们不会去想“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句话,因为他们就是那“一部分人”。他们没有挨过饿,所以不知道吃饱饭是一种多大的福气。他们没有冻过,所以不知道一件暖和的衣裳能给人多少尊严。他们生下来,眼前就是这条路,平坦,光亮,两边开满了花。他们理所当然地走着,以为这条路从来就是这样。
他们是享受红利的一代。这红利,是我们这代人用血汗,用忍耐,用一辈子的苦,一点一点浇灌出来的。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我不羡慕他们,也不嫉妒他们。我只是觉得,我们和他们,像是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我们的世界,是苦苦菜和破补丁;他们的世界,是琳琅满目的货架和永不熄灭的灯光。
我们是从那条泥泞的路上走过来的,鞋底还沾着泥。而他们,是坐在新修的高速公路上飞驰的汽车,车窗摇上去,连风都吹不到。
我只是一个看客,一个从那个时代走来的看客。我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场盛大而遥远的梦。这梦真好,我希望它一直做下去。只是有时候我会想,当梦醒了,当红利也像潮水一样退去,他们会不会也像我们当年一样,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不过,那都是他们的事了。我只要守着我这个角落,回忆着我那碗苦菜汤,就很好。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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