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从林怀民先生在旅馆里天天布置的鲜花,到白先勇先生以记者的身份对我的采访,我突然明白,文化的魅力,就在于摆脱名位,摆脱实用,摆脱功利,走向仪式。
只有仪式,才能让人拔离世俗,上升到千山肃穆、万籁俱静的高台。
有人问我:"台湾文化最重要又最难以模仿的亮点是什么?"
我回答:"仪式。那种融解在生活处处的文化仪式。"
从四年前开始,台湾最著名的《远见》杂志作出一个决定,他们杂志定期评出一个"五星级市长",作为对这个市长的奖励之一,可以安排我到那个城市做一个文化演讲。可见,他们心中的最高奖励,还是文化。
这样的事情已经实行了很多次,每当我抵达的那天,那个城市满街都挂上了我的巨幅布幔照片,在每个灯柱、电线杆上飘飘想想,像是我要竞选高位。我想,至少在我演讲的那一天,这座城市进入了一个文化仪式。直到我讲演完,全城的清洁工人一起动手,把我的巨幅布幔照片﹣﹣拉下、卷起、扔进垃圾堆。
扔进垃圾堆,是一个仪式的完满终结。终结,是为了开启新的仪式。
我在台湾获得过很多文学大奖,却一直没有机会参加颁奖仪式。原因是,从评奖到领奖,时间很短,我的签证手续赶不上。但终于,二O一一年,我赶上了一次。
先有电话打来,通知我荣获"桂冠文学家"称号。光这么一个消息我并不在意,但再听下去就认真了。原来,这是台湾对全球华语文学的一种隆重选拔,因此这次的评委主任是原新加坡作家协会主席、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主任王润华教授。设奖至今几十年,只评出过四名"桂冠文学家",我是第五名。前面四名中,两位我认识,那就是白先勇先生和高行健先生,其他两位已经去世。
颁奖仪式在元智大学,要我做获奖演讲。然后,离开会场,我领到一棵真正出自南美洲的桂冠树,装在一辆车上,由两名工人推着,慢慢步行到栽植处。到了栽植处,我看到一个美丽的亭子,亭子前面的园林中,确实已经种了四棵树,每棵树下有一方自然形态的花岗石,上面刻着获奖者的签名。白先勇先生的签名我熟悉,而他那棵树,则长得郁郁葱葱。我和几个朋友一起铲土、挖坑、栽树、平整。做完,再抬头看看树冠,低头看看签名石,与围观者一一握手,然后轻步离开。
我想,这几棵桂冠树一定会长得很好。白先勇先生当年给我写了那么多横穿地球的信,想把华语文学拉在一起,最后,居然是相依相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