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罕见的文化高度,使林怀民有了某种神圣的光彩。但是他又是那么亲切,那么平民,那么谦和。
林怀民是我的好友,已经相交二十多年。
我每次去台湾,旅馆套房的客厅总是被鲜花排得满满当当。旅馆的总经理洪动地说:"这是林先生亲自吩咐的。"林怀民的名字在总经理看来,如神如仙、高不可及、因此声音都有点儿颤抖。不难想象,我在旅馆里会受到何等待遇。
其实,我去台湾的行程从来不会事先告诉怀民,他不知是从什么途径打听到的、居然一次也没有缺漏。
怀民毕竟是艺术家、他想到的是仪式的延续性。我住进旅谊后的每一天、屋子里的鲜花都根据他的指示而更换、连色彩的搭配每天都有不同的具体设计。他把我的客厅,当作了他在导演的舞合。
"这几盆必须是淡色、林先生刚刚来电话了。"这是花店员工在向我解释。我立即打电话向他感谢,但他在国外。这就是艺术家、再小的细节也与距离无关。
他自家的住所,淡水河畔的八里、一个光洁如砥、没有隔墙的敵然大厅。大厅是家,家是大厅。除了满壁的书籍、窗口的佛雕,再也没有让人注意的家具。怀民一笑、说:"这样方便,我不时动一动。"他所说的"动"、就是一位天才舞蹈家的自我排练。那当然是一串串足以让山河屏息的形体奇迹,怎么还容得下家具、墙壁来碍手碍脚?
离住家不远处的山坡上,又有后现代意味十足的排练场、空旷、粗粝、素朴、实用。总之,不管在哪里,都洗去了华丽繁缛,让人联想到太极之初,或劫后余生。
这便是最安静的峰巅,这便是《吕氏春秋》 中的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