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由于再也没有遇到章培恒先生,我就一直不知道他的那件骆驼唐三彩到底有没有被学生接受。如果由他带回上海,断了没有,碎了没有。
但是,回想我那座骆驼的舌头终于折断的那一刻,耳边确实响起了章先生几天前的声音:"非碎了不可,非碎了不可…."我想,二十八年前的章培恒先生和我,刚从一场昏天黑地的灾难中走出,以为在这荒原之上,断舌、碎身的逆风狂沙会渐渐小一点。怎么也没有想到,二十八年过去,风沙却越来越大。
初一看,风沙那么琐细,甚至无形,与庞大的骆驼相比,它们是"弱势群体"。谁知它们经常呼啸成势,没有一头骆驼能躲避它们的袭击。
骆驼有自己远行的目标,而风沙却没有目标,除了肆虐,还是肆虐。遗憾的是,骆驼会死,风沙却不会死。
如果顺着二十八年前那个象征性的奖座来比喻,那么,那二十头获奖的"骆驼"都已渐渐老去,逐一倒下。它们是怎么被风沙掩埋的,谁也不清楚。
章先生这头骆驼,听说后来一直重病缠身。他在重病之中还向我呵了两口热气。现在回想,这已经是他在沙漠残照中的艰难呼吸。你看,连最后的艰难呼吸,也在向风沙抗争。
现在,只剩下我这头骆驼了。
再往前走一程吧,低头看一排孤独的脚印。很快连脚印也找不到了,因为这年月,风沙为王。
但是,我总是心存希望。在我眼睛看不到的地方,也许还有骆驼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