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幸好,世上一切劣行都有可能引出美事。
那个人和那些报刊为了伪造,硬把我的戏剧史和章培恒先生的《洪异年谱》扯在一起,但他们哪里知道,这里埋藏着一段珍贵的记忆。
事情还要回到二十八年前,一九八三年。那年,章先生还只有四十九岁,我三十七岁。我们两人,同时获得"全国戏剧理论著作奖"。他的获奖作品,正是《洪异年谱》;我的获奖作品,是《世界戏剧学》(初版名为《戏剧理论史稿》)。
现在社会上评奖太多,谁也不当一回事了。但在二十八年前,情况完全不同。"文革"灾难过去不久,中国学术界人数不多,开始有机会抱着悲凉的心情从头收拾极为稀少的已有成果了。可以奖励的项目,很难寻找。
在这番艰难的寻找中,有一个禁区边缘的倔强生命,引起了人们的高度注意。
这个禁区,就是作为"文革"起点的戏剧领域。不管是《海瑞罢官》,还是"革命样板戏",都成了生死的符咒、全民的蛊惑。
这股以戏剧为核心的极端主义浪潮,在一九五七年之后已经很有势头。在那种气氛下要遵循学术规范研究一点儿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戏剧史论,那就需要一点儿嶙峋风骨了。
章培恒先生恰恰在一九五七年之后,头顶着与"胡风集团"有关的政治恶名,开始研究清代昆剧作家洪异。当时,还有一些更年长的学者冒险坚持着正常的戏剧史论。因此,一九八三年的这次全国戏剧理论著作奖的评选,其意义也远远超越了戏剧,而是对一种文化气节的重点检视。
那次获奖的著作有二十部,但其中有一半作者,已不在人世。因此,授奖仪式颇为隆重,当时北京各个文化领域的重要人物几乎都来了。当那些去世者的家属上台领奖时,全场一片a.
但是,八十年代又是一个敢于面向未来的年代。代表获奖獻上台发言的,是最年轻的那一个,我。
我获奖的那部著作、长达六十八万字,通论世界各国的戏脖,是我在灾难期间偷偷开始了的一个庞大工程。
记得那次我要代表获奖者发言之前,一一征求了其他获奖者的意见,却没有找到章培恒先生。据会议工作人员说,他去望自己在北京的学生了。等到颁奖大会开始,他才出现,但我已经不可能向他征求意见了,只是在上台发言前向他点了点头。他一笑,也向我点了点头。
那时国家很穷,主持评奖活动的杜高先生抱歉地在会上3. 他几度争取,想给每个获奖者发一千元奖金,但没有争取鸮。好像是发了几百元吧,忘了。但是,给每个获奖者都发了一个奖座,是一件仿制的骆驼唐三彩。
我抱着奖座离开会场的时候,看见章培恒先生正在门口与他的一位学生争执。章先生硬要把这个奖座送给那个学生,不断地说着理由:"我没法把它带到上海,路上非碎了不可,非碎了不可……"
学生不断地用手推拒着,连声说:"这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
章培恒先生的表情严肃而诚恳,说:"你再推,现在就碎了,现在就碎了……"
我没有再看下去,抱着那个奖座回到了住处。
对于这个奖座,我在《借我一生》 中曾有过一段记述﹣
我的第一部学术著作获得的一个奖座,是一件仿制的骆驼唐三彩。陶质,很大,属于易碎物品,不容易从北京捧回上海。更麻烦的是,这只骆驼的嘴里还翘出一条又长又薄的舌头,一碰就断。据评奖部门的工作人员说,他拿到发奖地点时已断了一大半,因此不断去换。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去更换一种奖品呢?
他们说,这个骆驼太具有象征意义了:在那么荒芜的沙漠中居然也能走下来。看到它就想起沙漠,那个刚刚走出的文化沙漠。
一位小姐压低声音补充道:"还有一层象征,走过那么干涸的沙漠居然还骄傲地翘着舌头。但这个舌头,时时就可能断了。"正因为这种种象征,他们不换。
我抱着骆驼小心翼翼地坐飞机回到上海,舌头没断;到家,没断;放在写字台上,没断。
我松了一口气,见骆驼上有一点儿灰尘,拿着一方软布来擦,一擦,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