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问题出在我身上。那年我遇到了难解之困。
我由于受那位国际刑侦专家和那批交白卷教授的影响很深,历来不愿意回答一切等级不对或来路不明的问题。近年来,不少文化传媒为了从负面刺激读者,已经习惯于把提问的品格降到最低,并且把提问变成了逼问。后来,又把逼问变成了审判。我一如既往,连眼角也不会去扫一扫。
但是,也有让我左右为难的时候。
二O○三年,上海有一个人声称从我的《文化苦旅》里"咬"出不少"文史差错",便写成一本书。这本书立即进入亚洲畅销排行榜,全国一百五十多家报刊热烈呼应,成了震动全国的重大事件。不少文化界朋友翻阅了那本书后告诉我,千万不要去看,那些"差错",至多只是一些有待请教我的问题。既然已经哄闹起来,就无法正常回答了。
按照惯例,我当然不理。但麻烦的是,《文化苦旅》中的很多文章早已选入海峡两岸的大学、中学语文课本十余年,我怎么能让那么多教师、学生陷入困顿?而且,我这本书还有幸受到过当代诸多名家的褒奖和点评,例如饶宗颐、金克木、季羡林、柏杨、潘受、欧阳子、余光中、蒋勋、冯牧等等,有的还写了专著出版。我如果完全不理,好像连他们这些大学者也都有了"差错"嫌疑,那我又怎么对得起他们?
因此,看来还是需要简单回答几句。但在回答之前似乎应该粗粗了解一下,这个人是谁?从何而来?从事什么职业?
据传媒介绍,他是《辞海》的编写者。但显然不是,因为我本人就是《辞海》"正版形象代表",知道编写者名单。媒体又说,他是上海文艺出版社《咬文嚼字》编辑部的编辑。但上海文艺出版社说,他们没有这个职工。再问,终于知道是那个编辑部里一个人从外面"借"来的。外面什么地方?谁也说不清楚。
就在这时,重庆市一位八十多岁的退休语文教师马孟钰先生写来长信,凭借细致的词语分析,断言那个人在"文革"时期的文化暴虐中一定担当过特殊角色。原上海师范学院的几个退休教师也联名来信,回顾了不寒而栗的往昔。
对这一切,我没有兴趣去查证,因此仍然无法对关心此事的社会各界做一个交代。
现在中国文化又一次面临着精神结构的大转型,而阻碍转型的一个个泥坑却都振振有词地迷惑着人们。在八十多年前的上一次大转型中,鲁迅塑造过一个知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的"咬文嚼字专家"孔乙己,却又让他断足,让他死亡,成为一种象征性的文化宣判。鲁迅、胡适、陈独秀这些新文化闯将,远比孔乙己他们更有能力"咬文嚼字",因此宣判得特别有力。现在,面对新一次转型,还有没有这样的人?
对此,我颇感苍凉。中国当代文人,虽也缺少学问,却更缺少道义勇气。他们连最简单的真相、最浅显的常识都不敢守护。结果,攻击者、炒作者、旁观者一起,连成了一个又一个"共犯结构"。文化领域,群鸦回翔,又寒气砭骨。
突然,完全出乎意料,耳边传来了訇然响声,似乎有人拍案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