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君三拜 》三:余秋雨
三、
饥寒交迫、路断桥塌,难不难?难。但难得明确,难得干脆,难得单纯,因此还不是最难。最难的是有人当众向你提出一系列问题,你明知答案却不能回答。因此众人对你怀疑、起哄、追逼、嘲笑、投污,你还是不能回答。
例如,在极左年代,一个著名的国际刑侦专家因为被怀疑是"西方特务"而被发配到一家工厂烧锅炉。锅炉房里经常出现一些小物件如手套、茶杯失窃的琐事,大家要他侦查,他都寂然沉默,全厂便传开了一种舆论:"什么专家?一个笨瓜!"直到两年后发生了一宗极为重大的国家安全案件,中央政府着急地到处寻找他,他才离开锅炉房,去了北京,并快速侦破。
后来他被问起锅炉房里寂然沉默的原因,只淡淡说了一句:"人是平等的,但专业是分等级的。真正的将军、元帅,都不擅长街市殴斗。"
又如,"文革"灾难中造反派歹徒发起过一个"考教授"的运动。医院里的医学权威都被赶进了考场,被要求回答打针、抽血、消毒等一系列只需要护士操作的技术问题。大学里的著名教授也都被集中起来,接到了"革命群众"出的一大堆所谓"文史知识"考题。很快造反派歹徒宣布,这些权威和教授"全是草包"。后来终于传出消息,那些"考卷"几乎都是空白。
这两个例子说明,一切自立的人,不必回答别人提出的一切问题。选择问题,就是选择人生。
以前我也相信过"无事不可对人言"、"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真理越辩越明"、"勇于回答一切问题"、"真相终究大白于天下"之类的格言。等渐渐长大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很多问题,在设定之初就是陷阱,一旦开口回答,就会越陷越深。
我也曾设想,在当事人不便回答的时候,是否能出现另一种声音,让周围很多无知的人醒悟:沉默不仅仅是沉默,空白不仅仅是空白。但这很难,当"民间法庭"大行其道,各种"判官"大呼小叫,媒体舆论助纣为虐,如果发出另一种声音,顷刻就会被淹没掉。
因此,如果真要发出这种声音,必须有足够的勇敢、充盈的道义,又全然不计利钝。
说到这里,我们已渐渐靠近了章培恒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