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岁月深处,完成第二次成长
——读高建群新著《第二次成长》
张兴源
一
丙午马年的春天来得迟缓。延安的山峁沟壑间,残雪还未化尽,我在枣园的“十二万卷楼”里接到西安一位老友的电话:“兴源,建群出新书了,《第二次成长》,太白文艺出版社,2025年12月出版发行。你不来给建群凑个热闹吗?”我心里一热。建群今年七十有三了。一个七十三岁的作家,还在出书,书名叫《第二次成长》。这本身就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篇无须文字的长序。
三月二十八日下午二时,我赶到西安曲江书城。那天,西安的天空洒下星星雨滴,曲江池的水面上泛着碎银似的光。书城里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新纸和油墨混合的气息——这种气息,对我这闻惯了书香味儿的人而言,比任何其他的香味都更加醉人。太白文艺出版社为《第二次成长》搞了一个读书分享会。肖云儒先生来了,李国平先生来了,段建军先生也来了。肖先生八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依然洪亮如钟。他在台上说,高建群的文学创作可以概括为四大核心特质:浪漫骑士精神、西部大地的孤独行吟者、悲怆的苍凉之美、写作的随性自然。我坐在台下,听着这番话,心里想:肖先生这个概括,算是把建群这五十年的文学生涯说透了。
分享会结束的时候,我手里捧着这本装帧典雅的新书,封面上“第二次成长”五个字,像五颗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头,安静地卧在那大红色的封面上。我摩挲着,忽然想起建群为我的四卷本选集作序时写过的一句话:“一代又一代的陕北人,从他们仰望星空产生这种梦想的那一刻起,从他们战战兢兢地从他们的窑洞迈向大世界的那一刻,他们就是胜利者了。”那是他为我写的序言,但我此刻觉得,那句话也是为他自己的《第二次成长》写的注脚。
回到延安,回到我的“十二万卷楼”,我把这本书放在案头,放了整整三天。三天里,我没急着翻看(因为我知道那里面的作品,多数都是我已经读过的)。只是时不时地瞟它一眼。这是一种奇怪的心理:面对一本期待已久的好书,你反而舍不得马上打开,就像饥饿的人舍不得吃掉最后一口干粮,就像久别重逢的故人舍不得说第一句话。直到第四天清晨,窗外飘起了细雨,雨丝打在枣树的嫩芽上,发出细碎而好听的声音。我泡了一壶淡茶,点了一支熏香,这才翻开书页,从高建群自序《老而不死是为贼》开始,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这一读,就是整整一天。
二
建群的自序《老而不死是为贼》,这个题目起得怪,也起得好。孔子当年说这话,带着他的愤懑与自嘲;建群借过来,却是另一番滋味。这句话出自《论语》,原话是孔老夫子骂原壤的,说“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高建群拿来做了自序的标题,既是自嘲,也是自况,更是一种宣言。他把自己比作一个“贼”——不是偷东西的贼,而是偷时间的贼,偷思想的贼,偷生命的贼。
他在自序里写什么?他写自己六十岁生日之后这十余年的生活状态:“文化个体户高建群,他六十岁生日之后,这十余年,已经走上了另一条康庄大道。即他成为一个文化个体户,或叫独立文化人。他像小孩子玩积木一样,在他的工作室里,封门闭户,一砖一石地建立着自己的艺术帝国……”读到这段话,我忍不住会心一笑。建群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副模样:说自己是个“文化个体户”,说自己在“玩积木”,说自己是“封门闭户”。可谁都知道,他说的那个“艺术帝国”,那是他用五十年的血汗、五十年的孤独、五十年的坚守,一块砖一片瓦地建立起来的。
忽然想起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写的那些话:“仆窃不逊,近自托于无能之辞,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建群当然不是在自比太史公,但他那种“老而不死”的倔强,那种“一砖一石地建立着自己的艺术帝国”的执着,却与太史公在精神上是相通的。中国的文人,从古到今,骨子里都有一种犟劲儿。这种犟劲儿,叫“知其不可而为之”;叫“虽九死其犹未悔”;叫“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我与建群相识相知已近四十年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还在志丹中学教书的时候,就在《延安日报》上读到过他的文章。那时候他写《遥远的白房子》,写《最后一个匈奴》,文字里有一种我从未在别的作家作品中见过的气象——不是小桥流水的那种秀气,而是大漠孤烟的那种苍茫;不是莺啼燕语的那种妩媚,而是铁马冰河的那种悲壮。我那时候年轻,读他的文字,心里痒痒的,像有一条小河在心底流淌。后来我在北京读研、在志丹教学、调进延安日报社,与建群的交往渐渐多了起来。他给我的四卷本选集作序,我写了《话说高建群》等多篇诗文,我们之间的情谊,平淡如水,却也细水长流。
建群这个人,说话嗓门不大,笑起来也只是呵呵而已,可他写文章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那份较真劲儿,堪称八级“大工匠”。他在自序里说,这本书是他的“第二次成长”。我理解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人到老年,生命并没有停止生长,而是在另一个维度上继续开花结果;另一层是说,一个作家的创作生命,是可以不断更新、不断超越的。
三
《第二次成长》全书共三辑,我粗略地数了一下,收入文章四十余篇。第一辑是写地域和历史的,第二辑是写文学和人生的,第三辑是写人物和往事的。这个结构看似随意,实则用心:从宏阔的历史地理,到深沉的文学人生,再到鲜活的人物故事,由远及近,由大到小,像一架摄像机从高空慢慢推近,最后定格在一张张具体而微的面孔上。
第一辑开篇第一篇,《长城是大地上一卷常读常新的书》。建群写长城,不是写八达岭、山海关那些被游客们踩得油光发亮的长城,他写的是陕北的长城、河西的长城、那些被风沙侵蚀得面目全非的土长城。他写长城,其实是在写文明。他说:“长城是一卷大书,一卷用泥土和石头写成的书,一卷被风雨和岁月反复阅读的书。”这句话,让我想起他表现在《统万城》那部长篇小说里的气魄。统万城是匈奴人留下的唯一一座都城遗址,建群写统万城,写了赫连勃勃,写了那个“蒸土筑城”的暴烈时代。在这本书里,他又写了《统万城三部曲》,把这个题材翻来覆去地咀嚼,直到嚼出历史的苦味和回甘来。
我注意到,第一辑里有一篇文章,题目叫《陕北文化的几个大问号》。这样的标题,是建群一贯的风格——不给你答案,只给你问号;不给你结论,只给你思考。他在文章里问:陕北文化到底是什么?它是中原文化和草原文化的交界地带,它是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的碰撞之处,它是“圣人布道此处偏遗漏”的那片化外之地。这些问题,不是新问题,但建群问的方式,是新的;他追问的深度,是新的。一个七十三岁的作家,还在追问陕北文化的“大问号”,这本身就是一种“第二次成长”。
第一辑里还有一篇,《华清池六记》。华清池,这个地方太有名了,有名到一提起来,人们想到的不是温泉,而是“温泉水滑洗凝脂”,是“渔阳鼙鼓动地来”,是一个王朝的盛衰和一段爱情的悲欢。建群写华清池,写了六记,每一“记”都不长,却都写得摇曳生姿,妩媚动人。他不是在写游记,他是在写历史;他不单是在写历史,他是在写人性。我读《华清池六记》,读到最后,忽然明白了建群为什么要把这篇文章收入第一辑——因为他写的华清池,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华清池,而是中国文化的一个切片,是权力与爱情、欲望与毁灭的一个标本。
《镇名叫殿市,县名叫横山》《生铁铸定个绥德州》,这两篇写的是陕北的地名。殿市、横山、绥德,这些名字对于陕北人来说,是胎记,是乡愁,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建群写这些地方,写得有温度,有厚度,有人情味儿。他不是以一个作家的身份去“采风”,他是以一个儿子的身份去“寻根”。他写绥德,写“生铁铸定个绥德州”这句民谚的来历,写绥德汉子的大气与豪迈,写无定河畔的悲欢离合。读着读着,我想起我自己写《杏子河,我家乡的一条河》时的心境。建群写绥德,和我写杏子河,其实是在做同一件事:用文字为乡土立传,用笔墨为故土招魂。
四
第二辑是全书分量最重的一辑,收入文章二十余篇,集中写文学、写创作、写人生感悟。
《我的六件半拉子工程》这篇,读来让人感慨。建群说他有六件“半拉子工程”——那些写了开头而没有写完、写了初稿却没修改、有了构思却不曾动笔的作品。一个成名几十年的作家,肯把自己的“半拉子工程”拿出来写成文章,这份坦诚,这份磊落,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他在文章里说:“文学是一碗强人吃的饭。”这话说得狠,也说得准。文学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你得有强健的体魄,因为写作是体力活;你得有强大的内心,因为写作是精神苦役;你得有强韧的意志,因为写作是孤独的长跑。
《文学是一碗强人吃的饭》这篇文章,我反复读了三遍。他写了他与已故陕西作家陈忠实交往的点点滴滴,读来令人感动而又辛酸。这是中国文坛两颗重量级的“恒星”在遥远的地方,注视着对方而产生的感慨。在《我的谦卑的笔一直在写》中,他回忆了自己的创作生涯,从当兵时在边防哨所写下的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匈奴》的横空出世,再到《大平原》《统万城》沉稳厚重。他写道:“五十年来,文学给予了我一切,它既是信仰,也是图腾,更是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段话,让我想起建群在为我的四卷本选集作序时写的那句话:“这是一位被雪藏、被社会忽视和怠慢了的作家……我最后再说一遍,张兴源在自家窑洞里打呼噜,半个世界有耳朵的人都听到了!”他在写我的时候,其实也在写他自己;他在为我的文学之路感慨的时候,其实也是在为自己的文学之路感而慨之。
《往事可追,未来已来》是一篇颇有哲学意味的文章,是写给未来出版社的。建群在文章里说,人到了晚年,往往有两种心态:一种是沉湎于往事,一种是憧憬于未来。他说这两种心态都不对,正确的态度是“往事可追而不溺,未来已来而不惧”。这话说得通透。一个七十三岁的作家,还能说出“未来已来”这样的话,说明他的心是年轻的,他的精神是在生长的。这就是“第二次成长”的真谛——不是你变年轻了,而是你的心变开阔了;不是你返老还童了,而是你的精神在更高的维度上重新生长。
《唱给中亚大地的赞美诗》这篇文章,让我再一次想起建群的“中亚情结”。他写过《亚细亚在东,欧罗巴在西》,写过《草原往事》,写过《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他对于中亚大地的关注,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几十年的文化积淀。他在文章里写中亚的大地、中亚的历史、中亚的民族,写得辽阔,写得苍茫,写得气象万千。我读这篇文章的时候,耳边仿佛响起了冬不拉的琴声,眼前仿佛出现了戈壁滩上悲壮的落日。
《几世修得梅花骨》《人人皆可为尧舜,每一个写作者都可以成为一颗恒星》,这两篇是建群写给年轻写作者的寄语。他说“几世修得梅花骨”,说的是一个写作者的品格——要有梅花的骨气,要有梅花的风骨,要在严寒中绽放,要在风雪中挺立。他说“人人皆可为尧舜”,说的是每个写作者都可以成为一颗恒星——不是月亮,不是流星,而是恒星,是在文学的夜空里持久发光的恒星。这些话,是对年轻作者的勉励,显然也是建群的自况。
第二辑的最后几篇,《老兵没有死亡,只有凋零》《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有些故事还没有讲完,那就算了吧》《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在二百眼智慧之泉中汲水》《假如种子不死,来年万斛归仓》,篇篇都是精华,句句都是肺腑。这些文章的题目,本身就是诗,就是哲学,就是一个人用一生写下的文学总结。
“老兵没有死亡,只有凋零”——这是麦克阿瑟的话,建群借过来,说的是一个作家的宿命:你可以凋零,但不会死亡;你的文字会替你活下去。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这是庄子的境界,建群说他追求这个境界。一个写作者,到最后,不就是“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吗?不与世俗争短长,不与权贵论高低,只是安静地坐下来,面对一张白纸,与天地对话,与古今对话,与自己对话。
“有些故事还没有讲完,那就算了吧”——这是洒脱,也是无奈。人生的故事,有几个能讲完的?那些没讲完的故事,就像没走完的路,没喝完的酒,没说完的话,留着也好,留着就是个念想。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是老子的叹息,也是建群的觉悟。天地无情,视万物如草芥;但人要有情,要在无情的天地上活出有情的人生。
“我在二百眼智慧之泉中汲水”——建群说他读过两百位中外哲人的著作,他从这两百眼“智慧之泉”中汲水,滋养自己的心灵,浇灌自己的文字。
“假如种子不死,来年万斛归仓”——这是信念。种子不死,就会有收成;精神不死,就会有传承;文字不死,就会有长久的读者。
五
第三辑是写人记事的,收入文章二十余篇,写的是建群生命中出现过的人物。
《他如今已化作青铜雕像,站在白雪飘飘的广场中间》,写的是谁?写的是路遥。建群写路遥,不是写路遥的文学成就,而是写路遥的孤独、路遥的倔强、路遥的悲剧。他说路遥是一座“青铜雕像”(写实;就在甘泉县委后院“路遥书院”的广场上),这个比喻精准。青铜是坚硬的,是冰冷的,是经得起时间侵蚀的;雕像是一个人的凝固,是一个时代的定格。路遥生前是孤独的,死后却成了一座青铜雕像,站在白雪飘飘的广场中间——这个画面,悲壮而苍凉,让人落泪。
建群在《我三次在一些场合关于路遥的发言》这篇文章里,记录了他三次谈到路遥的情景。第一次是在路遥的追悼会上,第二次是在路遥逝世十周年的纪念活动上,第三次是在某个文学论坛上。三次发言,三次不同的角度,但核心只有一个:路遥是一个被时代辜负的作家,也是一个用生命写作的作家。建群说:“路遥是用生命写作的人,他把自己的血、自己的泪、自己的骨髓都榨干了,写成一部《平凡的世界》。这部书,是用他的命换来的。”这话说得好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可是,建群说的是大实话。路遥的写作方式,就是那样——像一头公牛,拼命地拉犁,直到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被文学绑架五十年》这篇文章,写的是建群自己。他说他“被文学绑架了五十年”,这是幽默,也是真话。他说:“文学绑架了我,我也心甘情愿地被它绑架。”——这种心态,是真正的“为文学而生,为文学而死”的心态。我读到这里,想起忽培元先生对我的评价:“假若文学是一条大河,写作者就是立志渡河的人;假若文学是一座大山,写作者就是日夜登山的人。”建群和我,都是“渡河的人”和“登山的人”。我们这一辈子,不是在河边徘徊,就是在山脚下仰望;不是在水中挣扎,就是在山路上攀爬。这就是我们的宿命,也是我们的幸福。不同之处在于,建群经过五十年的不懈奋斗,已经是登上峰顶的成功者了。
《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写的是延安文艺座谈会的历史,写得深情而庄重。《于右任老人的一些旧事》写的是于右任的晚年,写得沧桑而悲凉。《传奇是英雄人物通向不朽境界最可靠的护照》写的是历史的传奇性,写得大气磅礴。《克格勃特工尤二狗》写的是一个荒诞的故事,写得让人笑中带泪。
《想起一些事情,心头一热,双目潮湿》这篇文章,题目本身就是一首诗。建群在文章里回忆了一些往事——一些让他“心头一热,双目潮湿”的往事。这些往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生活中的细枝末节:一个朋友的一句话,一个读者的一个眼神,一个路人的一个背影。建群说,人老了,就容易动感情;容易为一些小事流泪。他说这不是软弱,这是柔软——心变软了,变柔了,才能感受到生命中那些细微的美好。
《国家男篮女篮一些事》这篇,写的不是文学,而是篮球。建群喜欢篮球,这是我知道的。他在文章里写国家男篮女篮的一些往事,写得生动而有趣。有人可能会问:一个作家,写这些做什么?我觉得,建群写这篇文章,是在告诉我们:文学不是生活的全部,一个作家也不是一台只会写作的机器。作家也是人,也有爱好,也有喜怒哀乐,也有柴米油盐。这篇文章放在第三辑里,看似突兀,实则用心——它让这本书有了人间烟火气,有了生活的温度和质感。
《悼念金庸》《悼念霍金,悼念红柯》这两篇悼文,写得克制而深情。建群悼念金庸,说他“用武侠小说改写了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悼念霍金,说他“用轮椅上的大脑探索了宇宙的奥秘”;悼念红柯,说他“用生命书写了西部的苍茫”。两篇悼文,三个人物,三种人生,却有着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用生命去追求真理、追求美、追求意义的人。
《李苏迎带给我们的秦腔感动》写的是一个秦腔演员的故事。建群在文章里说,他有一次听到李苏迎唱秦腔,唱的是《斩单童》,唱得他“浑身发抖,泪流满面”。他说:“秦腔是什么?秦腔是西北人的哭声,是西北人的笑声,是西北人的呐喊,是西北人的叹息。”这话说得太对了。我作为一个陕北人,从小就听秦腔。秦腔的那种苍凉、那种悲壮、那种撕心裂肺的力量,是别的剧种所没有的。建群被秦腔所感动,说明他听懂了大西北的心跳。
《致敬闫纲》《山丹丹花开红艳艳,贺抒玉老师是最美的一朵》这两篇,写的是两位文化老人。闫纲是著名的文学评论家,贺抒玉是著名的作家。建群写他们,写得谦卑而真诚。他写贺抒玉,用“山丹丹花开红艳艳”来比喻,说她是“最美的一朵”。这个比喻,用得好。山丹丹花是陕北的象征,贺抒玉老师是陕北文学的象征。她走了,但她留下的文字还在,她播下的种子还在开花结果。
《我是五千年家族链条中现在的一环》这篇文章,写得极好。建群在文章里追溯自己的家族历史,从先祖一路写下来,写到自己,写到自己的儿孙。他说:“我是五千年家族链条中现在的一环。这一环,不能在我的手中断裂。”——这句话,分量极重。五千年的家族链条,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他的手上,他不能让它断裂。他要写下去,他要传下去,他要让这个链条在他的手中变得更强韧、更光亮。这就是“第二次成长”的深层含义——它不只是一个人的成长,它是一个家族的成长,是一个民族的成长,是一个文明的成长。
《世界那么大,老高带你去看看》,这是全书的最后一篇,也是全书最轻松的一篇。建群在文章里写他带着读者“看世界”——看他走过的路,看他读过的书,看他见过的风景,看他遇见的人物。他说:“世界那么大,我老了,走不动了,但我的文字还可以带你们去看看。”——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酸,也让我心里一暖。一酸,是因为他老了,走不动了;一暖,是因为他的文字还在,还可以带着全世界的人们去看全世界。
六
读完整本书,我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雨还在下。枣树的嫩芽被雨水洗得发亮,像一枚枚翡翠。远处的山峦被雨雾笼罩着,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我的“十二万卷楼”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我翻书的声音。
我想起建群在书里写的那句话:“如今,我年逾七十,又推出了这本《第二次成长》。文学已经长在我的骨头里,流淌在我的血液里,我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这句话,让我感动,也让我惭愧。我感动,是因为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还有这样的激情和斗志;我惭愧,是因为我自己这几年,跟他相比,似乎有些懈怠了。
建群说“文学已经长在我的骨头里”——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文学不是外衣,想穿就穿,想脱就脱;文学是骨头,是血液,是与生俱来的,是至死方休的。一个作家,到了这个份儿上,已经不是他在写文学,而是文学在写他;不是他在选择文学,而是文学在选择他;不是他在推动文学,而是文学在推着他,满世界地疯跑。
这本书叫《第二次成长》,我觉得建群是在提醒我们:成长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事情,成长是终身的。一个人的生命可以衰老,但他的精神却可以不断生长;一个人的身体可以衰弱,但他的灵魂却可以不断强大。这就是“第二次成长”的真谛——它不是让你回到年轻,而是让你在年老的土壤里开出新的花朵,结出新的果实。
那么,建群的“第二次成长”,对我们这些同龄的写作者有什么启示?我想,至少有这样几点:
第一,写作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长跑。建群写了五十年,还在写;出了几十本书,还在出。他不是停不下来,他是不想停下来。写作是他的生命方式,是他的存在方式。他活着,就是为了写作;他写作,就是为了活着。这种状态,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的,但应该是每个写作者都向往的。
第二,写作是一场不断超越自我的修行。建群这本书,与他之前的散文集相比,在内容上更开阔,在思想上更深刻,在情感上更沉郁。这不是技巧的进步,这是境界的提升。境界的提升,不是靠学来的,是靠活来的——像他这样,活到一定岁数,活到一定份儿上,境界自然就上去了。
第三,写作是一场与时间和解的过程。建群年轻时的文字,是“最后一个匈奴”式的狂飙与激情;他中年时的文字,是《大平原》式的沉郁与厚重;他晚年时的文字,则是《第二次成长》式的通透与从容。这不是退步,这是进步——是从“与世界对抗”到“与世界和解”的进步,是从“证明自己”到“表达自己”的进步。
想到此,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刚洗过一样,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也像是被这场春雨洗过了一样,浑身上下清爽了许多。
我想起建群在序言里写的那句话:“老而不死是为贼。”——我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自嘲,而是宣言。建群是在告诉我们:我还活着,我还在写,我还在成长。你们不要以为我老了,不要以为我写不动了,不要以为我可以被忽视了。我是“老而不死”,但我不是去做“贼”,我要做一个“老而弥坚”的作家,做一个“老而愈新”的作家。
我在《张兴源散文选》的后记中曾经写下过这样一段话:“一个写作者,您可能成不了伟大作家,但却应该努力把握时代向度,切中时代脉搏,记录下时代、地域、人民鲜活的生活,成为拥有好作品的好作家,以回报读者的期望与厚爱,并给未来留下一份足以还原当代人情绪、思想、行为、细节的有价值的‘文学证词’。”
现在我想说,高建群的《第二次成长》,就是这样一份庄严的“文学证词”。它见证了一个作家的成长,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见证了一种精神的传承和永续。
七
写了以上内容,似乎可以收笔了。但我想到另一个话题,那就是建群那天马行空式的大散文。早在他的第二部散文集《东方金蔷薇(他的第一部散文集是《新千字散文》)当中,他后来多部散文集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大历史、大地理、大文化所构成的“大散文”,就已经萌芽。特别是那篇有名的《陕北论》,第一次让高建群从一堆平庸的散文作家当中脱颖而出,成为中国掌握了“大散文”之门的金钥匙的少数大作家之一。其后的《匈奴和匈奴以外》、《穿越绝地》《我在北方收割思想》《惊魂一瞥》《白房子》《西地平线》《胡马北风》《罗布泊档案》《白房子》(修订本)《你我皆有来历》《生我之门》《相忘于江湖》《唱给农耕文明的挽歌》《来自东方的船》《虚位以待》《七十耳顺》(书画集;以文字为主)……,尤其是他的“大散文”集大成之作《丝绸之路千问千答》和这部刚刚出炉的《第二次成长》,更把建群“大散文”之创作,引向了当代作家散文创作之峰巅。
他的“大散文”,大在时空,大在格局,大在心魄。
你看他写匈奴,不是写一个消逝了的民族,而是写一种奔腾在马背上的文明,写它在亚欧大草原上划出的那道血色弧线。你看他写白房子,不是写一座边境线上的建筑,而是写一代人的青春记忆,写那片被冰雪覆盖的土地上,生命如何倔强地开出花来。你看他写罗布泊,不是写一片死亡之海,而是写自然的伟力与人的渺小如何在极限处对峙,写那无声处响起的惊雷。
这就是建群兄的眼光。他看一滴水,能看到整个海洋的潮汐;他看一粒沙,能看到整片沙漠的呼吸。他的笔下,永远有一个大的坐标系——东与西,古与今,农耕与游牧,文明与野蛮。他不满足于小情小调的吟哦,他要写的是整个北方大地的精神史,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中那些被遗忘、被遮蔽、被误读的篇章。
他的大地理,不是地图上的经纬度,而是活生生的、有体温的、会呼吸的大地。从陕北高原到新疆戈壁,从渭河平原到中亚草原,他用脚一步一步地丈量过,用心一寸一寸地感受过。那些地名,在他的文字里不是干巴巴的概念,而是有着风声、驼铃声、马蹄声的生命场域。
他的大文化,不是书斋里的考据,而是行走中的顿悟。他把历史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拼出一幅让人惊叹的图画。匈奴、突厥、回鹘、蒙古……这些名字在他的笔下复活了,他们不再是教科书上的几行字,而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
建群兄的大历史、大地理、大文化,说到底,都源于他的大情怀与大悲悯。他是那种把整个北方大地扛在肩上行走的作家。他为那些被风沙掩埋的文明叹息,为那些在历史夹缝中生存的族群发声,为那些在恶劣环境中挣扎的生灵祈祷。他的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感同身受的共情。他写苦难,但不止于苦难;他写苍凉,但不沦于苍凉。他的文字里,始终有一股子向上的、向前的、向阳的力量。
尤其要说到他的《丝绸之路千文千答》。这部集大成之作,千篇文章,千个问答,煌煌巨制,把高建群“大散文”的创作推向峰巅。那是用他一生的行走、一生的阅读、一生的思考凝铸而成的。每一篇都不长,千字左右,但篇篇都有千钧之重。从长安到罗马,从汉代到今天,他打通了时间的隧道,也打通了地理的阻隔。那是他献给丝绸之路的一份厚礼,也是他留给中国当代散文的一座丰碑。
刚刚出版的这部《第二次成长》,更让人惊叹。一个古稀之年的作家,还在谈“成长”,而且是“第二次成长”——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一种宣言。一个作家的生命力不在于他写了多少,而在于他是否还在生长。建群兄还在生长,还在拔节,还在向着更高的天空伸展。这本书里,有他一生的回溯,更有他对未来的眺望。他把七十岁活成了十七岁的样子——依然好奇,依然热烈,依然对这个世界充满探究的欲望。
读高建群的散文,你会感到一种久违的辽阔。在这个越来越碎片化的时代,在这个人人只顾低头刷手机的时代,他硬是拽着你抬起头来,看看远方,看看天空,看看那些比我们个体生命大得多的存在。他的文字,是一剂解药,解的是精神的狭隘、视野的短浅、情怀的萎缩。
陕北有句老话:“好汉站在高山顶。”建群兄就是那个站在高山顶上的人。他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风景,也替别人看到了他们该看却没能看到的风景。
这就是高建群,这就是高建群的“大散文”。中国当代作家散文创作之峰巅,高建群,他当之无愧。
2026年4月3日至5日初稿,4月10日再改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