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之欢

------ 一瓢苦酒里的千年婚约

              文\李麒麟

       近年来，中式婚礼悄然回归。凤冠霞帔、八抬大轿、跨马鞍、拜天地，这些曾一度被西式白纱与教堂钟声掩盖的传统婚俗，重新走进了年轻人的视野。人们惊讶地发现，老祖宗的审美竟如此大气庄重，那一抹中国红，远比想象中更动人。

       然而，当真正置身于一场传统婚礼，或是为亲友送上新婚祝福时，不少人却犯了难。除了“白头偕老”“早生贵子”这些耳熟能详的吉祥话，似乎再也说不出更有文化底蕴的祝词。直到有人提笔写下“合卺之欢”四个字，旁人看了，或点头称赞，或一脸茫然——前面三个字倒还认识，可那个“卺”字，究竟怎么读？又是什么意思？

一、卺字何解？一只苦葫芦的今生今世

     “卺”读作jǐn，音同“紧”。这个字在现代汉语中几乎绝迹，只有在谈及古代婚俗时才会偶尔现身。它的部首是“己”或“丞”？准确地说，上半部分像“丞”，下半部分是“己”，但整体属于“己”部。许慎在《说文解字》中释曰：“卺，谨身有所承也。”这个解释有些抽象，更直观的理解，要从它的实物原型说起。

       卺，指的是一种植物——苦葫芦。葫芦在中国种植历史悠久，品种繁多，有的甘甜可食，有的味苦不堪入口。卺就属于后者，其果实形状似葫芦，但肉质苦涩，无法食用，故而俗称“苦葫芦”或“苦匏”。古人虽不食其肉，却发现了它的实用价值：成熟后的苦葫芦外壳坚硬，掏空内瓤，便成了天然的容器，可盛水、盛酒；若将其纵剖为二，则得到两个半瓢，正可作为舀水舀酒的器具。

正是这种“剖之为二，合之为一”的特性，让苦葫芦与婚姻结下了不解之缘。古人从它的形态中，看到了夫妻关系的隐喻：两个独立的个体，原本各为一瓢，一旦结合，便合为一体，不可分离。而它本身苦涩的味道，又恰好寓意着婚姻中必将经历的艰辛与磨难。

二、合卺之礼：一场跨越三千年的仪式

     “合卺”一词，最早见于《礼记·昏义》。原文记载：“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这里的“昏”即“婚”，古礼婚礼。这段话的意思是：新婚夫妇共同食用同一牲牢的肉，又用卺饮酒，以此表示二人合为一体、尊卑相同，从而亲密无间。

        那么，合卺礼具体如何操作？《礼记·昏义》郑玄注给出了更详细的说明：“合卺，破匏为之，以线连两端，其形如瓢，夫妇各执其一，以酳。”也就是说，将一只苦葫芦剖成两半，各成为一只瓢形的酒器，然后用红线将两半的柄端连在一起。新婚夫妇各执一瓢，内盛美酒，相对而饮。这，便是最原始的“合卺酒”。

       值得注意的是，这酒并非一饮而尽。孔颖达在《礼记正义》中进一步解释：“合卺者，夫妇共以一匏分为二瓢，各受一卺之酒，饮之尽。”两人各自喝完自己瓢中的酒，再将两瓢合为一体，用红线缠绕系紧，放置在婚床之下，寓意夫妻合二为一，永不分离。这个“合瓢”的动作，被称为“连卺以锁”，象征团圆圆满。

       整个仪式充满了象征意味。首先，苦葫芦的“苦”与美酒的“甜”形成对比——喝了苦酒，方知甜蜜来之不易；夫妻今后要同甘共苦，不离不弃。其次，葫芦剖开为二，饮后再合为一，暗喻两个独立的人通过婚姻结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者，葫芦多籽，本身就有“多子多福”的吉祥寓意，用在婚礼上，再恰当不过。

三、从合卺到交杯：千年婚俗的演变

       合卺礼始于周代，此后历经秦汉魏晋，代代相承，成为中式婚礼中不可或缺的核心环节。到了唐代，这一仪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唐人不再用苦葫芦，而是改用精美的金、银、瓷酒杯，但“合卺”之名依然沿用。更为重要的是，饮酒的方式从“各饮一瓢”演变为“交臂而饮”——夫妇各执一杯，手臂相互交叉，同时饮下杯中酒。这，就是后世“交杯酒”的直接源头。

        宋代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详细记录了北宋都城汴京的婚礼习俗：“用两盏以彩线连之，互饮一盏，谓之交杯酒。”此时，酒器已完全变成杯盏，但“以彩线连之”的做法，依然保留了“连卺以锁”的古意。饮毕，将两只杯子一仰一合，置于床下，象征阴阳和谐、夫妻和顺。

       元明清三代，交杯酒愈发普及，甚至传入了宫廷。不过，“合卺”一词并未消失，而是成为文人笔下典雅的古语，用以代指成婚或洞房之喜。《红楼梦》第九十七回写宝玉与宝钗大婚，便有“合卺之夕，两情缱绻”之句，足见这一词汇在清代仍为读书人所熟知。

       -从苦葫芦到金玉杯，从“合卺”到“交杯”，仪式的外在形式变了，但其内核始终如一 ——那杯酒里，盛的是承诺，是责任，是两个家族对一对新人的殷殷期盼。

四、合卺之欢：藏在古籍里的祝福

     “合卺之欢”四个字作为一个固定词组，多见于古代文献和诗词中。前文提到的唐代《放妻书》（即离婚协议书）开头便写道：“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令人感慨的是，即使是一份放妻文书，也不忘追忆当年新婚时的欢乐——那时他们曾共饮合卺酒，曾许下白头之约。只是缘尽于此，好聚好散。这份文书里，“合卺之欢”指的就是新婚燕尔、夫妻恩爱的美好时光。

       在更广泛的语境中，“合卺之欢”被用来祝福新人婚姻美满、琴瑟和鸣。它比“早生贵子”更风雅，比“白头偕老”更含蓄，还多了一层对婚姻本质的深刻理解：欢愉不是凭空而来，而是与“苦”相伴相生。愿意共饮苦酒的人，才有资格品尝最甜的果实。

       有人或许会问：合卺酒用的是苦葫芦，酒本身也是苦的吗？其实不然。古人所饮之酒，是当时的酿造酒，如醴、醪之类，味道偏甜。用苦瓢盛甜酒，入口时先尝到葫芦皮的微苦，随即被酒香与甜味覆盖——恰如婚姻，最初的激情过后，总要面对柴米油盐的平淡甚至苦涩，但只要两人同心，苦中自能回甘。这种充满哲学意味的设计，令人不得不叹服古人的智慧。

五、一只葫芦背后的文化密码

       如果我们把目光从婚礼仪式本身移开，望向更广阔的文化背景，就会发现“合卺”所承载的远不止一场酒宴那么简单。它集中体现了中国传统婚姻观的几个核心维度：

       其一，同甘共苦的契约精神。婚姻不是只有花前月下，更有风雨同舟。用苦葫芦饮酒，就是在婚礼当天，以一种近乎“自讨苦吃”的方式，提醒新人：未来的路不会永远平坦，但既然选择了彼此，就要有一起吃苦的觉悟。这种未雨绸缪的教育，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务实。

       其二，阴阳和合的哲学思想。《周易》讲“一阴一阳之谓道”，夫妻就是人间最典型的阴阳组合。剖匏为二，各执其一，饮后再合，这一过程完美演绎了“分而为二，合而为一”的阴阳辩证。两半瓢合起来，又是一个完整的葫芦，象征着夫妻互补共生，缺一不可。

       其三，家族延续的伦理寄托。葫芦多籽，古人便赋予其“子孙万代”的寓意。合卺礼之后，将合好的瓢置于床下，与撒帐、吃子孙饽饽等习俗一脉相承，都表达了家族对新人开枝散叶的殷切期望。在那个宗法社会里，这几乎是每一场婚礼最重要的主题之一。

       其四，礼教秩序下的温情表达。有人觉得古代礼法森严，婚姻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人之间难有真情。但合卺礼的设计，恰恰在最庄重的仪式中，为新人开辟了一个私密而温情的空间。当两人相对执瓢、交臂而饮时，目光交汇的瞬间，便是礼教夹缝中属于他们自己的浪漫。这种含蓄内敛的情感表达，正是东方美学的精髓。

六、从遗忘到回归：合卺之欢的当代新生

       进入二十世纪，随着西风东渐，中式婚礼逐渐式微。尤其是改革开放以后，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选择穿婚纱、走红毯、在教堂或酒店举行西式婚礼。合卺礼、交杯酒虽然偶尔还能在影视剧中看到，但现实生活中已难得一见。许多人甚至不知道“卺”字怎么读，更遑论它背后的文化意蕴。

       好在，近些年传统文化复兴的浪潮，让这一切开始改变。汉服热、国潮风席卷全国，越来越多的年轻人主动选择中式婚礼。他们不仅看重那身凤冠霞帔的华美，更被那些蕴藏在仪式中的文化内涵所打动。于是，跨马鞍、掀盖头、拜天地、合卺酒，这些古老的传统重新回到了婚礼现场。

       笔者曾参加过一场地道的汉式婚礼。新郎新娘身着玄色与红色的周制婚服，在赞礼官的引导下，完成了“共牢而食”“合卺而酳”的全套礼仪。当两人各自端起那个用红线连着的葫芦瓢，缓缓饮下酒液时，满座宾客无不动容。那一刻，没有人觉得这是“老古董”，反而从心底生出一种庄严与感动——原来我们的祖先，早在三千年前就为婚姻注入了如此深沉而温暖的内涵。

       婚礼结束后，我问新娘：“为什么选择这么传统的仪式？”她想了想，说：“因为我觉得，穿婚纱是公主，穿凤冠霞帔是妻子。婚纱很美，但那不是我们的根。我想用自己民族的方式，开始我的婚姻。”这话说得朴素，却掷地有声。

七、结语：一瓢苦酒敬余生

     “合卺之欢”，短短四个字，读起来齿颊生香，品起来五味杂陈。它既是对新婚之喜的祝愿，也是对婚姻本质的洞察。它告诉我们：婚姻的起点，不是一场浮华的表演，而是一次关于“苦”与“甜”、“分”与“合”的生命契约。

       那个读音为jǐn的苦葫芦，今天已经很少出现在婚礼上了。但它所承载的精神，从未真正离开。每一对在中式婚礼上交臂饮下合卺酒的新人，无论用的是葫芦还是酒杯，饮的是黄酒还是果汁，当他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都与三千年前的祖先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共鸣——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狂欢，而是两个人的修行。

       下次，当你再看到“合卺之欢”这四个字，或是在亲友的婚礼上想送上一句雅致的祝福时，不妨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你知道它读作“合jǐn之欢”，知道它来自一只苦葫芦的故事，更知道那里面藏着的，是我们民族对婚姻最古老也最智慧的理解。

       一瓢苦酒敬余生，半生甘苦半生甜。这，大概就是“合卺之欢”最美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