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砍柴火(二)
桑植县第四中学 曾庆远

我们是第二年寒假的时候爬绝壁砍柴火的。
我们爬绝壁砍柴火其实也是形势所逼,迫不得已的行为。
我开始学砍柴火的时候,万人坑周边的柴火还是很不错的,可是随着偷柴游击队的不断深入,质量高的柴火也就不得不向着万人坑上面延伸上去了,这距我们的院子越来越远,背柴越来越费劲,有些不划算了。
何家院可是距我们院子很近的。
这里稍微补充几句,介绍介绍偷柴游击队。
偷柴游击队基本上是由距我们生产队比较远的坪里女人们组成,很难看到男人,这几个生产队都扼守在我们生产队社员赶集的要冲路上,所以,我们生产队的社员,对于偷柴游击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当时守护凤凰背万人坑这一片山林的守林员是大队支书的堂弟,一个干瘦干瘦的矮小的瘸子,外号叫法宝儿。
这位守林员基本上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夏秋两季来得频繁一些,春冬两季,那就芳踪难觅了。
法宝儿一般十点钟上班,他一来,就径直走进我家堂屋,躺在麦秸上或是豆秸上呼呼大睡,两点钟的时候,这货准时醒来,他一醒来,就马上赶到我家斜对面的池塘下面一个拐角处的油茶树下埋伏起来,准备打偷柴游击队的伏击,不过他的伏击好像从来就没有成功过。
法宝儿的生物钟那是相当精准的。
往往这时候,是偷柴游击队满载而归的时候。
不过偷柴游击队的那群娘们似乎很了解法宝儿的偷袭伎俩。她们每次出击一般都有五六人,在我那时的眼里,这群娘们一个个都膀大腰圆的,尤其是胸前的那两个活蹦乱跳的大兔子,似乎总想撕破那束缚它们的衣裳,以便呼吸自由的空气,欣赏美丽的山里风光。
她们对付法宝儿的方法简单粗暴,但很有效。
一般的,是留下两人掩护,其余的背了柴火,不紧不慢的按照原有节奏走,那两个打掩护的女人,就用两把打杵,从两个方位撑在法宝儿的两肋上,这样法宝儿就只能推着她们往前走了,两个女人胸前的四只兔子这会儿颤巍巍的蹦得更欢了,法宝儿两只浑浊的小眼睛这边看看,那边瞧瞧,急不可耐地伸手抓挠,可是他的两只干瘦的鸡爪子哪有打杵长?只能可望而不可及地空抓一气。
过了一会儿,先前撤退的女人中来了两个,换下那两位打掩护的,以同样的方式应付法宝儿,掩护先前掩护她们撤退的掩护者,唯一不同之处,是后来的掩护者撑着法宝儿肋下的打杵力道更弱,似乎有点担心怕撑散了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的几根肋骨,法宝儿使劲一推,她们就后退几步,不过,法宝儿的那两个鸡爪子始终够不着那四只受惊了的兔子中的任何一只。
法宝儿就拼命的推,疯狂地抓,那两个女人则慢慢地后退,就这样,一边缓缓推进,一边慢慢后退,双方终于到了漫水洛,那儿有一道小山梁,转过去了,就看不见了。
大约又过了一袋烟的工夫,赵大舅就让我和我老弟去给法宝儿松绑,我们赶过去,果然,法宝儿被绑在路旁的一颗松树上,我们给他松了绑,法宝儿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样的故事到底重复过多少次,我都记不清了,直到后来法宝儿终于不来我们这儿守山而守自己的山去了,才终于没有了后续故事。
守林员法宝儿虽然形同虚设,但还是聊胜于无的,后来连这块遮羞布都没了,偷柴游击队就越发肆无忌惮了,只可怜了凤凰背到万人坑这一区域的柴火遭了殃,那些杂木长不到一人高,就再也呼吸不到山林间清新的空气了。
我们就必须向着万人坑背后延伸过去,才能砍到像样的柴火了。这距离一远,转运起来,就更加费力了,我们就不得不开辟新的柴火基地。
新的柴火基地,便是何家院背后的峭壁。
何家院背后的峭壁绵延数百米,峭壁被十条岩槽分成宽窄不一的十一块。
首先发现这一新基地的是我三哥,他与四侄子决定联手开发新基地。
他们划分势力范围还是很君子的,因为我们有三兄弟,四侄子他们就兄妹两人,家里的人口也比我家少两人,所需柴火自然就比我们少了,所以相对宽一些的峭壁方块就是我们的,他们的要相应的窄一点。最后的那一块约定合作开发。
在吴爱荣带领我们狠狠地坑了那两个占便宜的生产队之后的第二年的寒假,我们尽情的玩了一把爬峭壁游戏。
影视剧里的峭壁大部分地方是白森森的石壁,寸草不生,其实不然。
峭壁上的石缝里除了长着一些我们叫做马尾草的马尾状细长的草,还生长着许多质地细密木质坚硬的杂木,我们就是奔着这些杂木去的。而这些韧性得变态的马尾草,则是我们攀援的抓手。
马尾草的韧性变态到哪种程度呢?你只要抓住一小撮马尾草,就能放心的往上攀登。
峭壁上的杂木不是很大,大的都被砍了的,显然这里还是有人来过,只不过我们没看见而已。杂木又以橡树居多,所以尽管木质坚硬,还没坚硬到令我们生畏的程度,橡树是柴火里王牌,我们当然心花怒放了,我按照三哥的要求,将主杆上的所有枝桠统统削掉不要。
我们一直砍,直到太阳靠在西边的山岭上的时候,我们才招呼四侄子他们该收工了。
于是,我们就开始汇集我们的劳动成果,我们先是从峭壁上将柴火一一扔下峭壁,然后,下到山脚,再行搜集。
收集起来的柴火,码成一堆,相当可观,我们三兄弟每人背了一捆回去,收工回来的姐姐二哥(这会儿我二哥高中毕业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来了)在我和三哥的带领下,又背了两回,这才算完。
这是我砍柴火以来,第一次砍了这么多硬通货柴火(就是只要树干,不要枝桠的柴火,我们称之为梗子柴)。
我姐说:你们将那么多枝桠丢弃不要,多可惜啊,明天你们不要剔掉枝桠,统统掀下岩壁,剔不完枝桠不要紧,我们一块背回来。这样坚持几天,明年就不会闹柴荒了。
我们就决定按照姐姐说的去做,来到峭壁下,我发现距离峭壁脚十来米处有一上一下两株油茶树,可能会成为我们掀柴火的绊脚石,我就从背后拔出柴刀来,准备砍掉它们,可是三哥却说,留着,明年学校复收桐茶木搞勤工俭学的时候用得着。
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于是我手下留情了。
因为不用剔除枝桠,所以收获比昨天多多了。
下午掀柴火的时候,一堆堆的柴火滚雪球一般加入进来,柴火摞成了一座小山,我们三兄弟心里那个爽啊,每人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将木棍插进小山底座,喊着号子一齐使劲往上一撬,柴火堆就会翻滚下去了,直到被下面的树桩挡住,这才晃悠悠地停下来,等着我们再次帮忙翻滚。
我们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帮柴火堆翻滚着。
快到峭壁根的时候,柴火堆终于还是再次停了下来,阻挡柴火堆翻滚的除了几个树桩,就是那两颗油茶树了。
有几根柴火横插在上一棵油茶树树腰上,与油茶树纠缠在一起,要不把这几根柴火理顺,就很难让柴火堆再次翻滚起来。
三哥是总指挥,自然不可能亲自去的,那么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历史地落到了我头上。
我本来可以绕过去的,但这要花不少时间,就决定从柴火堆上翻过去,把这活儿给干了。
我刚刚爬上柴火堆,那颗油茶树(上边的油茶树小些)承受不住了,我就成了压弯油茶树的那个人。只见油茶树一低头一扭腰,柴火堆就晃晃悠悠地向下翻过去了!我自然而然就随着柴火堆向下面翻滚而去了。
三哥和老弟那会儿,傻了,呆了,惶急无措地站在原地。
幸亏下面不远处还有一棵油茶树,这颗油茶树比上面的要大得多,抗压能力也要成比例地大。眼见得我就要和石壁亲密拥吻了,我忽然一伸手抓住了一根油茶树枝,用力一荡,我就翻身爬上了这颗油茶树,躲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因为这颗油茶树的有力阻挡,柴火堆稍稍改变了翻滚轨迹,然后一帆风顺的滚到了峭壁根。
这以后,我对油茶树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感激之情,感激它在关键时刻再次出手救了我。从此以后,我再也不敢祸害油茶树了,后来吴爱荣想要再次整蛊那两个狼心狗肺的生产队的油茶树,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那时候,我相信,树也是有生命的。
峭壁为我们提供了很好的柴火资源,我们只用了四五天,就基本上解决了深冬和初春几个月的柴火问题(当然免不了要大人帮忙),然后转移阵地,干其他的活儿去了,主要是割茅草、砍荆刺,烧火土粪,种洋芋了,还有就是准备我们自己的年货——挣钱买鞭炮。
那时候,我们生产队的自留地那是相当多的,基本上每户人家都有一亩多,多的有两亩多,我家的自留地大约可能有两亩多那么个样子吧。一半用来种洋芋,一半用来种麦子,边角料才是蔬菜基地。
也幸好这段时间吴爱荣去她外婆家了,没来找我。
我三哥是不待见她的,就因为去年她出了风头,而且有意避开他,所以就有些看不惯她了。
四侄子也不待见吴爱荣,这主要是因为吴爱荣夏天农忙时候,和他妹妹比赛插秧,从辰时到午时大干了一场,胜负未分,眼见得两个要强的小姑娘必须要分过高低不可,社员们纷纷劝阻,最后干脆不提供秧苗了,这才阻止了这场比赛。
此后,两人没有惺惺相惜,反倒是有了隔阂,两人都有那么点谁也不服谁的傲娇,四侄子当然要和妹子同仇敌忾了。
吴爱荣要是吵着也要参与进来,我可就左右为难了。
所以吴爱荣去她外婆家,对于我来说,简直是太好了。
第二年暑假,吴爱荣还是一如既往的邀我一块磕松枝、扯猪草。但是她和我三哥的关系没有缓和,因为暑假的时候,三哥和四侄子参加生产队挖洋芋挣工分的劳动去了,侄女自从邀我砍过两次砍晒柴之后,就产生了心理阴影,不再邀我一块砍晒柴了,再说,那时候,除了磕松枝,几乎就没有晒柴可砍了,因为凤凰背已经完全是一些刚长起来不到两年的杂木了,秋冬之季砍一些小捆柴火还可以,要作为晒柴,那是不够格的,侄女也就只能一个人砍一些小捆柴。
我老弟和吴爱荣的老弟则负责在拐八字沟里抓泥鳅、找野桃,间或干点扯猪草的活儿。
寒假还是如约而至,放寒假了,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砍柴火,其次是种洋芋,再次才是给我们自己准备年货。
吴爱荣早就说了要跟着我们一块去爬峭壁的,去年她没赶上,今年是说什么也不能丢下她的。这事,我是没法做主的,话语权是我三哥和四侄子掌握的。
还好,第一天,吴爱荣和他爷爷一块赶集去了,我们有惊无险的干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吴爱荣来到我家,说明天她和她弟弟要和我们一块上峭壁砍柴去。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三哥却说,我们明天不去峭壁上砍柴了,剩下的那几块峭壁太难爬了,我们准备和赵大舅一块去万人坑背后砍柴!
吴爱荣信以为真,就回去了。
三哥就通知四侄子,天不亮就做饭吃,天一亮就出发。
三哥这招并不高明的金蝉脱壳惹得吴爱荣勃然大怒,吴爱荣是吴爷爷的心肝宝贝,也不知道她在吴爷爷面前说了些啥,傍晚的时候,吴爷爷兴师问罪来了。
他指责我三哥说:做人不能这么不地道,我们两家那是过命的交情,应该加以珍惜,不应该让这么深厚的交情就这么停留在他们那一代人,必须传递到我们这一辈人,再由我们这一辈人往下传递!因此,不管做什么事,都应该开诚布公,精诚合作,你大一些,更应该做榜样,你看你,还不如四佬,他和我家爱荣一起扯猪草、砍晒柴,从来就没闹过不愉快!你真是白吃了那么多年的饭!
一顿夹七夹八,骂得三哥摸门不着,这还是轻的,接下来我父亲、我姐我二哥一个接一个的对我三哥进行了严肃地批评和语重心长的教育,三哥这会儿就是一个受气的小媳妇,除了唯唯受教还是唯唯受教,并且当即表示:那块我们预备共同开发的峭壁让给吴爱荣姐弟俩,并且保证彼此照应。
其实我们的瓜分根本就是没理由的,因为那是公山,不是我们哪一家的财产,有什么权利瓜分呢?
吴爷爷其实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他只不过是借此教育教育我三哥,他早就觉得我三哥越来越不靠谱了,分不清内外了。
第二天我四侄子还想拒不接纳吴爱荣姐弟俩的,被我二哥教育了一番,也就认识到他和我三哥的做法本来就欠妥,也就只好答应了。
就这样,三哥和四侄子打算吃独食的,硬生生的被吴爱荣横插了一杠子。
实际上,上峭壁砍柴难度并不是很大,完全可以独自完成的,只是,这以前我们都没干过,有些害怕而已,并不能说别人没干过,因为我们砍的那些柴火分明是从被砍过的树桩上长起来的,只是我们没看见而已,而且那些树桩不断累积,形成了比较大的树兜,这就为我们准备过年砍过年的树兜提供了保障。
我们答应吴爱荣姐弟,说是要彼此照应,其实就是多此一举,爬上了峭壁,谁敢大意?所以安全系数高得很呢!
我们只用了三天,就完成了剩余峭壁地开发,我们储存的柴火远没达到预期,不得不另觅他处了。
万人坑背后的柴火不错,但路程实在太远了,浪费在路上的时间远比砍柴的时间多。
我们院子背后的山腰以上那些远远望去有些像枫树的浅黄色的玩意儿,到底是什么树呢?我们知道那绝对不是枫树,因为枫树叶的颜色要艳丽得多,而且枫树也不喜欢在那么高的地方安营扎寨的。
我扯猪草,到过的最高处也只不过山腰缓坡地带耕地边沿处,耕地边沿基本上都是些荆刺茅草葛藤以及一些马桑树之类的,这些杂货经葛藤的穿针引线,也就彼此缠绕,密密麻麻起来,人要想进去必须花九牛二虎之力,才能砍开一条路来。所以,一般情况下,夏天是没人愿意进去的。
三哥和四侄子还是决定去研究研究那些泛着浅黄色的树叶是长在什么样的树干上的。山腰以上青褐色就因为这些浅黄色而显得美丽灵动的。
三哥因为接受了教育,不敢造次了,就派我去征求吴爱荣的意愿,是不是愿意跟着一块去。
吴爱荣肯定愿意了,这姑娘喜欢刺激,喜欢挑战。
我们出发了,三哥划分了区域,然后兵分三路,其实也就是单干。我们三兄弟居中策应。
冬季的山腰荆棘丛,没了树叶藤叶的遮蔽,就像一丛丛细密的鱼刺,被人朝天排列着,这要砍开一条路来,简直是so easy了。当然,要是是夏季,那就是“too difficult”了。
我一把柴刀在手,左劈又砍如入无人之境,不消半个小时,就杀到一排泛着淡黄颜色的树丛下。
走近一看,原来是雷公子树!原谅我的孤陋寡闻和不求上进,雷公子树是我们这一带的人以其结出的种子命名的,这种树结出的种子极像山胡椒,一个弄不好,就张冠李戴了,只不过它结出的种子的味道辛辣兼有苦涩,树干呈浅灰色,质地细密木质坚硬。初夏时候,我们常常摘来用作我们自己用小竹筒制作的单发枪或连发枪的子弹(就是用一根筷子做撞针,用一根小竹管做枪筒,将一粒雷公子送到枪口,再装上一粒雷公子,用筷子猛力一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枪口的雷公子就激射而出,后面的雷公子就又停留在枪口了),我们就依据这一原理,将这种树命名为雷公子树。
这种树先前在我的印象中还以为它一直长不大呢,没想到也能长这么大!
不仅我没想到,就是我三哥也没想到。
我三哥几乎要跳起来,说,发了发了,这么多雷公子树!又还这么大!
说完就扔掉背篓,操起斧子,选了一棵最的大雷公子树(比大碗大那么一点点),挥起斧子就砍。
我也放下背篓,选了一棵饭碗大小的雷公子树开干(比饭碗大,柴刀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这一开干才知道,雷公子树长到饭碗大小的时候,它的坚硬程度就成几何比例增加了,我们平日里没少与雷公子树打交道,不过我们遇到的雷公子树远没有刀把粗,我们只要卯足了力气,一两刀就解决问题了。
这儿的雷公子树一刀砍去,仅仅现出一道白印!
没想到这树竟然能这么坚硬,比橡树、土浆树要坚硬好几倍呢,几乎赶得上风干了的橡树、土浆树的硬度了!我们这里的橡树、土浆树是柴火中的极品,这两种树只有在它们身上的水分全部挥发了,这才坚硬无比起来,雷公子树和橡树土浆树一样,含水量不多,可是毕竟含有水分,怎么能这么坚硬呢?
那边吴爱荣问三哥:这雷公子树太硬了,砍不动,我们是不是转移阵地?
三哥高声回答:转移阵地已经来不及了,我们要是现在下山,再到万人坑背后去,起码中午过后了,每人砍不到一捆柴,就要赶紧回来,划不来!我们不如既来之则安之,能砍多少是多少!砍这种柴火急不得,要慢慢来!
看来,赵大舅没少给他干儿子传授砍柴技艺。
我知道,三哥说话声音这么大,实际上也是告诉四侄子兄妹。
我也知道三哥说的是实情,可是这雷公子树也实在太难对付了。
我耐着性子,砍了好半天,才砍翻了一颗。
三哥早砍翻了一颗,毕竟斧头在对付这样坚硬的柴火比柴刀要顺手得多。
三哥见我砍倒了一颗,就问吴爱荣砍翻一颗没有,吴爱荣说,才刚刚砍翻了一颗!
三哥接着说:这就差不多够你一回了,不贪多,一天砍四五颗就可以了。
三哥这么一说,我也就目标明确了:那就砍五颗吧!
我属于那种永远想要超额完成任务的那类人,有了目标,而且目标也不是那种可望而不可即的,我就咬牙切齿地坚持干,希望能超额完成。
老弟最没有压力,砍了几刀,就说手软脚软了,要歇一会儿才能再干,三哥说:那你就砍三颗,什么时候砍完,就什么收工。
一个上午下来,我砍了三颗半——有一颗只砍了一半,下面院子里的公鸡就叫了三次,也就是说,到了十二点多了,到了吃午饭的时候的时候了,说实话,我也手软脚软了。
我们的午餐很简单——几个烤熟了的红薯,外加一葫芦凉白开。
还别说,老弟有了定额任务后,奋斗目标明确了,有了盼头,也干得起劲儿了,午餐时,也完成了一颗半的任务。
三哥装备好,力气大,肯定砍得多一些,有五颗雷公子树——当然,他砍的要比我和老弟砍的要大一些。
我们互通信息之后,明确了下午的奋斗目标,然后就是午间休息了。
因为听说吴爱荣砍翻了四颗,这让我的自尊心有些受伤,虽然我知道我卷不过她,但也绝不想让她就那么轻轻松松地赢了我去。
于是决定不讲武德,趁着休息的空档,我抽冷子砍上两刀,一会儿再砍上两刀,到下午正式开工的时候,我的第四颗目标也就倒下了。
所以,下午开工了,我只要完成两颗的任务,就已经超额了。
这完成起来还是比较轻松的。
我完成了,老弟却还没完成,那边的吴爱荣还在砰砰的砍过不停,我也不能闲着啊,要不然,被吴爱荣甩得太远,脸上肯定挂不住啊!
可是看看周围,饭碗大小的雷公子树早已没了,剩下的不是大得多就是小得多,大的,望而生畏,小的,又太掉价。
忽然发现了一颗特别像马桑树而实际上不是马桑树的树,这树生长在一个土坎下,所以,一开始还以为是马桑树呢!
我奔过去一看,乐了,这不是我们叫做剥皮树的、大人们叫做华杨树的树吗?这种树我也以为它长不大,没想到它竟然能长到这么大,它也算是柴火中的上等品,木质比较坚硬,不过远没达到橡树的水平。通常情况下,我们夏季砍小捆柴时,常常用它的皮子做捆柴火的工具,所以叫它剥皮树了(很遗憾,书名我也不知道)。
我那是大喜过望,跳下土坎,抡起柴刀,就砍起来。
剥皮树真的很给力,没一会儿就被我放翻在地,听那边,吴爱荣好像还在砍,我终于胜出了,尽管胜之不武,但赢了就是赢了,我想吴爱荣肯定不可能有再砍一棵的勇气和力气了。
就在我收拾剥皮树的时候,发现了一根紧靠地面预备烂掉的碗口大小的马桑树!
这一发现越发增加了我战胜吴爱荣的勇气了!我收拾完剥皮树,就开始砍已经枯死的行将烂掉的马桑树。
这会儿老弟也终于完成任务了,跑过来帮忙,于是,我们两兄弟就来了个克格勃在行动。
三哥的目标是十颗大碗粗以上的雷公子树,任重而道远,忽然发现我和老弟行动诡异,就停下来看了看,他看见我和老弟在寻找干马桑树,就大声说:有干马桑树可以寻找,没必要继续砍雷公子树了。
我想三哥肯定脑子进水了!
果然,吴爱荣那边就不再有砍雷公子树的声音了,侄女听了这声吆喝,也就去寻找干马桑树去了。
只有三哥和四侄子还在继续和雷公子树较劲儿。
生马桑树含水量很大,死沉死沉的,不仅不容易风干(一般的没有三四个月是不行的),而且还不像生橡树、生土浆树、生雷公子树及生剥皮树,砍了,背回来就能烧的。所以,马桑树就是柴火里的垃圾,不受人待见的。
干马桑树可就两样了,着火快,燃烧充分,而且因为木质疏松,所以干马桑树背在背上很有成就感的。
就在我们乐此不疲地寻找干马桑树的时候,山下再次传来公鸡的鸣叫,这表明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快五点了,冬季日短,到了收工的时候了。
接下来是将所砍柴火往下扔,扔到耕地里,再堆成堆。
算算成果,三哥砍了十颗雷公子树,因为都比较粗大,看起来相当有分量,我和老弟虽然总计起来也有十颗之多,但堆在一起,远不如三哥的那么威武雄壮,不过幸亏我们还找了六颗碗口大小的干马桑树!
吴爱荣姐弟竟然也砍了十颗,这与我和老弟的收入相同,关键是,他们是清一色的雷公子树,质量比我们的高,幸亏他们寻找干马桑树的时间没有我们的长,所以只找到了五颗。
那边,我四侄子砍了十颗,侄女砍了六颗,也收获了三颗干马桑树。
这次,我运用取巧手段勉强赢了吴爱荣,不过,吴爱荣似乎没在乎。
傍晚的时候,我们商量第二天的去向。
我说,那几条岩槽里,应该有不少好柴,不如就去那里算了。
吴爱荣说,那里是有好柴,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留到明年再去砍,今年本来就已经差不多了,干脆去万人坑后面吧。
四侄子说,我看还是去峭壁上砍兜脑壳(树兜)的好,那里的兜脑壳很多也很好砍的样子。
三哥说,那好,我们明天就去砍兜脑壳。
砍兜脑壳一要力气,二要技术,这分明是四侄子在有意针对吴爱荣了。因为三哥和四侄子要比我和吴爱荣大四岁的,何况他和我三哥已经有了砍兜脑壳的经验呢?
吴爱荣没搞明白这是圈套,答应了下来。
我们山里人家,几乎每家都有两到三把斧子:正值壮年的一把,其余的多半是比正值壮年的小了一圈的老态龙钟的了。
我家就有这样两把,年轻力壮的自然是三哥使用,日薄西山的那一把就是我的了,老弟自然是还是柴刀,专门对付前两天我们认为还没长开的杂木柴火。
我们三兄弟这样分工了,四侄子兄妹的分工也差不多:四侄子负责砍兜脑壳,侄女负责对付没长开的柴火。
没想到吴爱荣竟然也拿着一把和我的斧子差不多质量的斧子,她也要砍兜脑壳!
直到我们出发的时候,三哥才觉得有些不对,这不是明显不着调吗?
三哥对我说,你跟吴爱荣姐弟一块,照应着点!
我想也只能这样了。
爬上峭壁之后,我才知道,在砍兜脑壳方面,吴爱荣真的还是个雏!只要她看上的兜脑壳,不管三七二十一,挥动斧子就砍!
这是不对的,一般情况下,是先要绕着兜脑壳转上一圈,寻找兜脑壳最脆弱的部位,照着这地方下斧子,砍上一阵子,然后一斧头砸过去,往往就OK了,这样才能事半功倍,否则就是事倍功半了。有经验的人,一天下来,收获不比砍柴少,没经验的,那收获就只能呵呵了。
我跟着赵大舅学了不少砍柴技术,当然就包括砍兜脑壳了,后来又跟着三哥进行了一些实践,理论和实践早已结合起来了,已经形成了经验。
我试图指导吴爱荣如何砍兜脑壳,可是吴爱荣师心自用,她说:读书,我不如你,砍柴火,你就不如我了,所以你砍你的,我这里就用不着你操心了。
我一番好心被当作驴肝肺,当下,也就不再好为人师了。
砍了一阵子,吴爱荣停下来休息,见我慢条斯理的挥动斧子,有些让人着急的样子,就说:你半天一斧子,一天能砍几颗兜脑壳?
我还是不紧不慢的挥动斧子,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不信你看看,你砍的兜脑壳不见得比我多!
吴爱荣数了数,果然大吃一惊。也就顾不得休息了,捡起父子朝着一个兜脑壳就是乒乒乓乓一顿输出,一阵急促砍之后,站在那儿不停的喘气,见我对付的那颗兜脑壳已经放弃了对抗,正要对下一颗兜脑壳发起攻击的时候,赶紧说:且慢,我问你,你挥斧子的速度比我慢多了,可你怎么好像还比我砍得还多,这是什么原因?
我说,砍兜脑壳是要讲方法的,要选准兜脑壳最脆弱的地方下手,照着一个地方砍,砍得差不多了,一斧头砸下去就完成任务了,同时,要注意节约力气,不要来不来不讲方式方法地一阵猛砍,这样容易体力过早衰竭,几下子砍得没力气了,你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看我好像很慢,其实我那是平均分配体力呢!
吴爱荣似乎懂了,但歇了一会儿,拿起斧子,就又忘了我告诉她的经验了,乒乒乓乓拼命输出,想要凭借她的力气和速度夺回优势。
因为自从我们在一块砍柴以来,我从来就没赢过她,昨天她看似不在乎,其实心里还是很在意的。要是今天再被我赢了,她的自尊心虚荣心都必将受到严重打击!
我再次提醒她,她说知道了,就继续干她的去了。
下午的时候,吴爱荣终于气力不济了,见我还是那般慢条斯理的挥动斧子,看她那副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的神情,真的是我见犹怜!
我说,你啊,干脆好好歇歇,恢复恢复体力,再干!
可就在这时,三哥高呼:现在开始砍准备过年烧的兜脑壳!再不砍,时间就不允许了。
三哥对时间的把握那是很准的。
于是,我们朝着早已选好的兜脑壳走去,宣布对它们的判决。
我和吴爱荣选择的都是橡树质地的兜脑壳,差不多大小。
我们几乎同时挥着斧子,开始对砍。
因为隔得很近,我们几乎是面对面挥动斧子对砍的,彼此都能看见对方脖子上因用力而绽现的青筋。
我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吴爱荣一拿起斧子,就又忘了我告诉她的话,挥动斧子的频率又快又乱,这么没有章法的蛮干一气,往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却远远达不到自己的期望值。
果然,没坚持多久,吴爱荣就如同一个破风箱一样呼呼直喘,我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挥动斧子,还能气定神闲地说:你歇一会儿,一会儿我这儿弄完了,我帮你!
本来是关心她的话,没想到她却像受到了侮辱,刚刚准备坐下的,听我这么一说,就跳了起来说:谁要你帮!你不要我帮,就烧高香了。说着又抡起斧子,猛砍起来。
现在想来,我那话肯定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了,一直以来,我都是她照顾的对象,什么时候轮到我来照顾她了?不过那时候,真的是少不更事!
因为吴爱荣不讲章法,所以没过多久,她就把自己累瘫在地上了。
我又坚持了一会儿,看看差不多了,抡起斧子砸下去,我的那个兜脑壳就应声倒地了。
我转过去看看吴爱荣的战果,发现这姑娘乱砍一气,兜脑壳下体体无完肤,如果这些痕迹集中到一块,这颗兜脑壳应该早就身首异处了,这还是吴爱荣气力衰竭时的战果,由此可见吴爱荣是多么恐怖了。
我让吴爱荣继续休息,抡开斧子开干。
我选准了最脆弱的部位,那地方,吴爱荣也砍了许多下,我不像吴爱荣四面攻打,而是集中火力,突破一点。
我没干多大一会儿,就将吴爱荣的那颗兜脑壳放翻在地了。
在铁的事实面前,吴爱荣尽管七个不服八个不忿,但也不得不接受现实,现实,就是她依仗的力气,这回竟然和她开了个国际玩笑,败给了多年来一直不以之为对手的被自己照顾的手下败将手里,而且败得很惨很彻底,看来是得好好反思反思了。
三哥倒是很大气,他宣布我砍的所有兜脑壳,除了那个预备过年烧的而外,其余的全部归吴爱荣所有。
我知道三哥这是为他的过失买单了。
我倒是没什么,因为我没少吃照顾粮,难得有这么一次回报的机会。
吴爱荣是要拒绝的,可是她弟弟已经答应下来了,也就没说什么了。
往年,我们要砍一颗过年烧的兜脑壳,有时候,要花上大半天甚至一天的时间,这回,在峭壁上,一个多小时就搞定了,可见机遇和选择是多么的重要啊!
这以后,我砍柴基本上就是单干了。吴爱荣少女了,自然要有少女的矜持,我少年了,也必须有少年的羞赧,不可能两小无猜了。赵大舅越发老了,虽然为了一粒米,还在继续砍柴卖,但明显的体力不济了,他的柴捆也越来越小了,不过,因为他抗过日剿过匪,立过功,这会儿落实政策了,每个月能享受12元钱的生活补贴,所以,砍柴基本上也就是对从前生活的一种延续了。
总而言之,此后,我的砍柴活动就是单干了。
大学毕业后,我以为我的砍柴活动该画上句号了。
可是父亲坚持要和三哥住在山里,不肯跟他走出大山的儿子们住在山外,而三哥为了生活,必须出外奔波,父亲又是老寒腿,因此,尽管这时候,凤凰背的公山上、漫水洛我们自家的烟火山上,乔木们都参天耸立了,我父亲还是常常会陷入柴火危机,为了化解父亲的柴火危机,节假日的时候,我就必须进山帮父亲背柴火。
07年,父亲走了,我的砍柴活儿还得继续。
我岳父岳母,一直是标本式的中国农民,即便现在,已经八十有余了,仍然每年坚持养五头大肥猪,几十只鸡鸭,种好几亩地的包谷,栽两亩地的红薯,这还是其次的。
每到冬季,两位老人都要未雨绸缪地将他们烟火山上的枯死了的松树及一些杂木砍了,堆放在一块,等待我去帮忙背回家里,毕竟七老八十了,力气大不如从前,也稳不住桩子了。
两位老人年年未雨绸缪,以至于家里柴满为患了,房屋周围堆满了码放整齐的柴火,毫不夸张地说,他们家的柴火,二十二轮加长车两车都不可能拉得完。
看来我的砍柴活儿,必须活到老干到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