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不见了(小说)
后来每每想起那个星期天,心里依旧空落忐忑,说不清是惑是闷是怅然,是寻不见的焦灼,是猜不透的茫然,还有——妈妈不见了。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厨房中央,灶火冰冷,案板光洁得连一点面粉痕迹都没有,母亲常年系着的那条蓝花小围裙,安安静静垂在挂钩上,没有一丝烟火气。往常的周日上午,这里早该被三鲜水饺的香气填满——八十岁的奶奶牙口不好,唯独爱吃这口,我更是盼了整整七天,就等着母亲捏出的薄皮大馅,鲜得人直咽口水。
母亲调馅从不用复杂调料,新鲜韭菜切得细碎如绒,土鸡蛋炒得金黄松软,虾仁是亲手剥的,饱满弹嫩,再滴几滴小磨香油,撒一撮细盐,点少许香醋提鲜,滋味清鲜得恰到好处。皮薄得近乎透明,一捏一拢,圆润饱满,小区里的大妈大婶路过门口,总要探进头笑一句:“你妈包的水饺,整条街都闻得到香!”
可今天,厨房里静得让人心慌。一种莫名的不安悄悄爬上心头,说不清道不明,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也散不开。
我慌得声音发颤,跑到奶奶跟前:“奶奶,我妈去哪儿了?”
老人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择青菜,阳光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指尖慢悠悠翻动菜叶,只轻轻摇头,嘴角含着一抹我读不懂的温软笑意,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知道。”
那笑容藏着秘密,我心头一紧,第一个念头便是:妈妈一定去二姨的超市买虾仁了。可脚步刚要迈出,心里又莫名打了个顿——她从不会不声不响就离开,这份没来由的忐忑,让我越走越不安。
我抓起手机冲出家门,脚下的水泥路被阳光晒得温热。穿过朝阳大街,向东一拐,便踏上了青石板铺就的状元胡同。据说,我们县城出过的唯一一位状元,便是我十几代之前的先人,这条街,正是因他而得名。每次走在上面,心里都格外亲切。
整条胡同窄而悠长,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钻出点点青苔,路两旁爬满粉白相间的蔷薇,藤蔓绕着老墙蔓延,繁花满枝,团团簇簇,挤挤挨挨,迎风轻晃。花香裹着暖意扑在脸上,令人沉醉。我脚步匆匆,踩着斑驳的光影,一头扎进胡同深处,可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却越来越重。
二姨的超市就在胡同尽头,推门而入,凉风夹杂着商品气息扑面而来。货架层层叠叠,零食、日用品、蔬菜水果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一座琳琅满目的迷宫。二姨从不爱守在收银台,总坐在超市最里面的靠窗角落,她刚烫了一头乌黑蓬松的波浪卷,衬得脸色红润,像圆圆的红苹果,见我风风火火闯进来,立刻扬起满面春风:“哎哟,今天怎么有空跑来了?”
“二姨,我妈来过吗?她去买虾仁了吗?”我喘着气追问,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二姨笑得眼尾弯成月牙,摆了摆手:“你妈今天没来,我看啊,她八成又泡在文化大街的书店里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猛地一空,第一次寻找落空,困惑又多了一层。她明明说好了今天在家包饺子,怎么会突然去了书店?疑惑像细线一样缠在心头,越扯越乱,忐忑也跟着深了几分。
话音刚落,手机急促震动起来,老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催得我心头发紧。我这才猛然惊醒——我的作文《妈妈的三鲜馅儿水饺》拿下了叶圣陶杯全省一等奖,学校要立刻上传身份证信息参加全国总决赛,而我的身份证,一直牢牢锁在妈妈的抽屉里。
我不敢多耽搁,道了声谢,便转身冲出超市,直奔文化大街。越跑,心里越乱,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又急得慌,明明是温暖的晴天,我却浑身都透着一股坐立难安。
街道两旁梧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缝筛下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远远望见书店的木质招牌,我推开门,一股清润醇厚的书香瞬间将我包裹。高大的书架一排接一排,从地面直通天花板,各类书籍摆放整齐,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书页上,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轻响。平日里我最爱在这里流连,可此刻,我连一眼都无心停留,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书店最内侧,是专门的读者休息区。柔软的布艺沙发,干净的玻璃茶几,靠窗的位置,立着一尊曹雪芹青铜坐像。明亮的阳光从窗上照进来,照亮了曹雪芹一半的脸颊,另一半隐在淡淡的阴影里。先生一手握笔,一手轻扶摊开的书卷,神情沉静肃穆,仿佛仍在灯下奋笔疾书。母亲是救死扶伤的医生,平日里脚步匆匆,可一走进这片角落,便会瞬间安静下来。她痴迷《红楼梦》,常常坐在雕像旁的沙发上,一读就是大半天,连饭都会忘记吃。
我屏住呼吸,轻手轻脚绕到雕像后面,想突然跳出来吓她一跳,像小时候无数次做的那样。可一跃而出,沙发上只有一位陌生阿姨垂眸读书,身形眉眼有几分相似,却终究不是我要找的人。
那一刻,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彻底空了。
两次寻找,两次落空。困惑、不安、忐忑、茫然,全都搅在一起,说不出的闷,说不出的慌,就像开头那样,七上八下,悬在半空,落不了地。我站在雕像旁,看着空落落的沙发,忽然就不懂了——妈妈到底去了哪里?她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消失?明明近在眼前的地方,却怎么也寻不到她的身影,这种找不着、猜不透的滋味,最难熬。
我在迷宫般的书架间来回穿梭,脚步越来越急,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可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母亲到底去了哪里?她为什么会突然失踪?我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怎么笨到现在才想起,给她打个电话!
手指刚触到拨号键,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让我鼻子一酸——妈妈。
“我在敬老院,马上就回家。”母亲的声音温柔平静,仿佛心有灵犀,像早就猜到我在焦急找她。
书店离敬老院不过一里地,我一路小跑,转过街角,便看见敬老院的大门。门口没有华丽装饰,只有一圈常春藤与各色鲜花编织而成的月亮门,藤蔓翠绿,花朵灿烂,缠绕成温柔的拱形。我刚站定,就看见母亲从那片花海簇拥的月亮门里缓缓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蓝衬衫,衣角沾着淡淡的花香,脸上带着浅浅的、满足的笑意,眉眼温柔,像被暖阳轻轻裹住。
“院里有位老奶奶过101岁生日,院长特意请我来,给她包了一顿三鲜水饺。”母亲语气轻描淡写,可眼睛里却闪着明亮温暖的光,那是发自心底的甜。
我急忙把作文获奖、老师催要身份证的事情一股脑说出来。
母亲先是一怔,随即眼里爆发出抑制不住的欢喜,像点亮了一盏灯。她伸出手,轻轻揪住我的耳朵,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笑着,温柔地扭了扭,捏了捏,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暖到心底。
她紧紧拉住我的手,语气轻快得像个孩子:“走,回家,今天中午,我们还吃三鲜馅儿水饺。”
2026.3.17
(25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