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吕局荣归故里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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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日头正毒,把村口老槐树的叶子烤得卷成了细筒,连趴在树杈上的知了都懒得叫,只偶尔扑腾一下翅膀,落下几片焦黄的碎叶。吕心顺的黑色奥迪A6L刚拐过村头的土坡,震天的鞭炮声就炸了起来,红纸碎屑像被狂风卷起的红雪,漫天飞舞着落在车玻璃上、树杈上,甚至飘进了路边的猪圈里,惊得几头肥猪“嗷嗷”直叫,把猪食槽拱得哐哐响。
村口早搭好了临时的彩拱门,红布上印着烫金的“欢迎吕心顺局长荣归故里”,风一吹,红布猎猎作响,像一面张扬的旗帜。十几个穿统一红马甲的村民站成两排,手里举着“心系桑梓”“造福家乡”的硬纸板牌子,边缘被太阳晒得发卷,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奥迪车的方向,有人悄悄踮脚,想看清车里坐的“大人物”,脚边的土路上,几只鸡正啄食着散落的鞭炮碎屑。
吕心顺坐在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真皮座椅上的菱形纹路,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麻雀——激动,又夹杂着几分刻意的“低调”。他扯了扯西装领口,对着后视镜反复调整表情:眉头要微蹙,显出几分“衣锦还乡”的感慨;嘴角得往上翘,露出憨厚的笑,不能让人看出他的得意。“这排场够足,”他暗自点头,“王主任办事果然靠谱,回头得给他批个项目。”
车停稳后,他就听见外面的喊声,故意慢腾腾地推开车门,脚刚沾地,就有村干部捧着一束塑料花迎上来,花瓣上还沾着人造露珠,在阳光下泛着假惺惺的光。他穿着量身定制的藏青色西装,袖口处江诗丹顿的表链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却故意挽起裤腿,露出沾着尘土的皮鞋——那是他特意让司机绕到村外土路上蹭的,裤脚还沾着半片枯黄的狗尾草。“得让乡亲们觉得我没忘本,”他心里打着算盘,“这样后面提广场项目才好开口。”
“各位父老乡亲,我吕心顺回来了!”他对着围拢的人高声道,声音刻意压得沙哑,透着“衣锦还乡”的感慨,“在外这么多年,我最忘不了的就是咱村的土坯房、热炕头,还有大家的粗茶淡饭!”说罢,他从秘书手里接过一摞印着“吕心顺捐资助学”的笔记本,封面是廉价的红色塑料皮,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他挨个往乡亲手里塞,指尖碰到年轻姑娘的手时,总会多停留半秒,心里暗爽:看看,这些小姑娘还不是被我迷得脸红心跳。
人群里,老陈叼着烟卷靠在老槐树上,烟蒂烧到了手指才惊觉,他甩了甩手,嘟囔:“拉倒吧,当年你嫌咱玉米粥糙,偷偷倒猪圈里,被你爹追着打半里地,忘了?”吕心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心里却恨得牙痒痒:这老东西,净揭我短!等广场工程开了,非得把他家那几亩地划进拆迁范围,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他径直走到小卖部前,铁皮门锈迹斑斑,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尘,贴着几张褪色的“旺仔牛奶”海报,边角卷得像晒干的树叶。吕心顺弯腰拿起一包烟,指尖故意蹭过谢萍儿的手背,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还沾着面粉——刚才她正揉面准备蒸馒头。谢萍儿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脸颊微微泛红,她低头整理货架上歪歪扭扭的饼干盒,小声说:“吕局说笑了,天天干农活,糙得很。”吕心顺凑过去,压低声音:“糙啥?我记得小时候,你给我缝过书包带,那针脚细得跟绣花似的。”他的指尖轻轻划过谢萍儿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帮他摘枣子时被树枝划的,心里盘算:今晚约她老槐树下,谅她也不敢拒绝,我现在可是局长,她一个农村妇女还不得听我的?
2
宴席设在村委会大院,院子里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碎金。流水席摆了整整二十桌,红绸布铺的桌子上,村中自酿的玉米酒、地瓜酒摆得满满当当,旁边的塑料板凳上还沾着去年的泥点,有的凳腿已经歪了,垫着半块砖头。吕心顺心想,这种酒怎么喝?但他还是抿了一口,差点儿吐了出来。他立马端起一杯矿泉水,说:“我胃不好,喝不了酒,以水代酒敬大家!”可转身到了没人的角落,他就从秘书手里接过保温杯,杯身是锃亮的不锈钢,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缩写,里面泡着上好的普洱,还加了两颗枸杞,茶水颜色浓得像酱油,他抿了一口,心里嘀咕:这些村民只配喝自制劣质酒,一个个还喝得挺乐呵。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吕心顺表演个节目。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话筒上还沾着前一个人的口水印,他皱了皱眉,用西装袖子擦了擦,对着谢萍儿的方向唱道:“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唱到“妹妹”两个字时,他故意拖长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谢萍儿,心里想:看你还能装多久,等我把你弄到手,看你男人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晃悠。谢萍儿羞得低下头,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桌上,发出“当啷”一声响,惊飞了院墙上的几只麻雀,它们扑腾着翅膀,把墙头上的草籽抖落了一地。
唱完歌,吕心顺意犹未尽,又摆起架势唱起了豫剧《穆桂英挂帅》:“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唱到“我保国臣”时,他突然转向谢萍儿,声音变得温柔:“萍儿妹妹,你看我像不像那保国的杨宗保?”心里却在冷笑:杨宗保算什么,我可比他有权有势多了,想要什么没有?谢萍儿脸涨得通红,赶紧起身去厨房帮忙,逃也似的离开了,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灰尘,落在地上的鸡食盆里,引得几只老母鸡“咯咯”叫着跑开,把鸡食撒了一地。
见谢萍儿走了,吕心顺又拿起话筒,对着村里的年轻姑娘们朗诵起自己“原创”的诗:“啊!姑娘,你像春天的花朵,娇艳欲滴;你像秋天的月亮,温柔美丽……”他一边朗诵,一边用眼神扫视着姑娘们,心里暗笑:这些小姑娘涉世未深,几句诗就能把她们哄得团团转,比城里那些女人好对付多了。
这时,有人喊了一嗓子:“吕局,听说您还会吹唢呐,露一手呗!”吕心顺眼睛一亮,正愁没机会在谢萍儿面前显摆,立刻应道:“没问题!咱现在的领导干部,哪能只懂工作,都是多才多艺的!”说着冲秘书使了个眼色,小李赶紧从车里抱出一支擦得锃亮的唢呐——红木管身被盘得油光水滑,黄铜碗口磨得发亮,连哨片都是特意托人从南方定制的芦苇片,据说吹起来音色格外透亮。
吕心顺接过唢呐,故意走到小卖部窗边,对着谢萍儿的方向摆开架势。他先将唢呐横在胸前,拇指按在最上面的音孔,其余四指虚搭在管身上,深吸一口气,嘴唇轻轻贴住哨片,“呜——”一声清亮的长音划破院子的喧闹,瞬间压过了碗筷碰撞声和众人的笑谈。
他吹的是《百鸟朝凤》,开头模仿喜鹊喳喳叫,手指在音孔上快速跳跃,调子清脆俏皮,像真有几只喜鹊在院子里蹦跶。他的眼睛始终黏在谢萍儿身上,见她偷偷抬头看自己,嘴角忍不住上扬,手指故意放慢节奏,吹出一段婉转的调子,模仿布谷鸟“布谷、布谷”的叫声,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树梢。
吹到模仿燕子呢喃的段落,他微微歪着头,嘴唇轻轻颤动,调子低回缠绵,仿佛能看到燕子在屋檐下筑巢的模样。他的脑袋随着旋律轻轻晃动,西装外套的下摆扫过地面的尘土,袖口的江诗丹顿表链在阳光下晃得谢萍儿眼晕。突然,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手指快速按下所有音孔,再猛地松开,“嘀——”一声高亢的长音直冲云霄,模仿凤凰啼鸣,声音嘹亮得震得院墙上的瓦片都似乎在发抖,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连猪圈里的猪都被惊得叫了两声。
一曲终了,他放下唢呐,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对着谢萍儿高声道:“萍儿,你看我这手艺,比当年给你吹的《喜洋洋》咋样?”谢萍儿的脸瞬间红到耳根,赶紧低下头去整理酱油瓶,心里暗骂:当年他吹《喜洋洋》是为了抢我家的糖吃,吹得跑调跑到姥姥家,还把哨片吹断了,现在倒拿出来说。吕心顺却笑得一脸坦荡,对着众人摆手:“献丑献丑,现在的领导干部,就得文武双全,既能干好工作,又能给大家带来欢乐!”
话音刚落,他又拿起唢呐,对着谢萍儿吹起了《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这次他故意换了个姿势,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握着唢呐,调子粗犷豪放,眼神却满是柔情。吹到“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时,他故意把“妹妹”两个字拖得很长,还对着谢萍儿挤了挤眼,手指在音孔上轻轻打了个颤,吹出一个俏皮的滑音。谢萍儿的头埋得更低了,手里的抹布都快把柜台擦破了,柜台角上的一个玻璃罐被她碰得晃了晃,里面的红糖撒了一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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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罢唢呐,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吕心顺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老支书桌前时,双手紧紧握住老支书的手,他的手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是刚从地里回来的。吕心顺眼眶泛红:“老支书,当年要不是您给我凑学费,我哪有今天的出息!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心里却在想:要不是你当年那五块钱,我也不会有今天,不过现在我发达了,你还不得仰我鼻息?老支书搓着手憨笑,露出一口黄牙:“心顺啊,你还记得不?当年你交不上学费,蹲在学校门口哭,我给你塞了五块钱,你说以后当大官了给我买酒喝。”吕心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拍着胸脯:“那必须!等广场建起来,我给您搬两箱茅台!”心里却骂:老东西,还敢提当年的事,给你两箱二锅头就不错了,还想要茅台。
趁人不注意,吕心顺给谢萍儿使了个眼色,眼神在她饱满的嘴唇上停留了两秒,那里沾着一点面粉,像撒了层薄雪。谢萍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借口去厨房帮忙,悄悄溜了出去。十分钟后,吕心顺借口“去方便”溜到后院柴房,柴房里堆着晒干的玉米秸秆,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墙角的蜘蛛网沾着灰尘,几只飞蛾在昏暗的光线下扑腾,墙上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刚推开门,就被谢萍儿撞了个满怀。他顺势搂住她的腰,指尖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腰上还系着围裙,沾着面粉和菜汁,心里得意:终于到手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对我冷淡。谢萍儿红着脸想推开他,却被他搂得更紧:“怕啥,以后小卖部的进货钱我包了,让你男人去外地打工,咱天天见面。”他的呼吸拂过谢萍儿的耳朵,带着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心里想:等我把她弄到手,再给她男人找个远地方的活,让他们一年半载见不着面,看她还不顺从我。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小李的喊声:“吕局,记者要给您拍‘与民同乐’的照片!”吕心顺赶紧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西装,对着谢萍儿挤挤眼:“晚上我再找你。”转身时,他的指尖还不忘轻轻刮了一下谢萍儿的鼻尖,那里沾着一点面粉,心里想:晚上老槐树下,你要是敢不来,我就让你小卖部的进货渠道彻底断了。谢萍儿愣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那里似乎还留着他的温度,围裙上的面粉蹭到了脸上,像个小花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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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后,吕心顺回到老房子。老房子的土坯墙裂了几道缝,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旧日历“哗哗”响,日历上还记着当年他爹的生日。他皱起眉,用指尖嫌弃地拂过炕沿的灰尘,心里暗骂:这破地方,当年我怎么住得下去,要不是为了装样子,我才不会回来。小李赶紧递上矿泉水,吕心顺接过一看是普通牌子,瓶身上还沾着灰尘,眉头皱得更紧:“怎么买这种便宜货?下次记得买进口的,我只喝依云。”心里想:我现在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喝这种廉价水,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他给妹夫打电话:“工程款什么时候到账?广场的雕像一定要用汉白玉,把我雕得年轻十岁,眼神要‘忧国忧民’,懂吗?对了,底座上要刻‘为民造福’四个大字,用金漆!”心里盘算:这广场工程少说能赚几百万,雕像弄气派点,既能捞钱,又能给自己留名,一举两得。挂了电话,又给张司长打过去,语气瞬间谄媚:“张司,您放心,那幅‘齐白石虾图’我已经托人买了,明天就送到您家,绝对是真迹!”心里想:只要把张司长哄开心了,我就能再往上爬,到时候权力更大,想要什么没有?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村口的老槐树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吕心顺借口“散步”溜到谢萍儿家小卖部,谢萍儿男人不在家,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在算账,昏黄的灯泡照着她的脸,显得格外疲惫,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账本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吕心顺悄悄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蹭过她的耳垂:“萍儿,我想你了。”心里想:今晚必须得把她拿下,不然我这局长的面子往哪搁。谢萍儿的身体一僵,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洇出一片蓝晕。她小声说:“吕局,别这样,我男人要是回来就完了。”吕心顺却不管不顾,手顺着她的腰慢慢往上摸,心里冷笑:你男人算什么,我一句话就能让他丢了工作,看他还敢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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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吕心顺赶紧松开手,假装在看货架上的东西,拿起一包饼干,故意看了半天,其实根本没看包装上的字。谢萍儿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扛着一把锄头,裤腿上沾着泥土,看到吕心顺,赶紧打招呼:“吕局,您来了,想买点啥?”吕心顺故作镇定:“哦,我想买包烟。”心里却恨得牙痒痒:这死男人,早不来晚不来,坏我好事。谢萍儿男人递给他一包烟,吕心顺接过,扔下一百块钱就走了,出门时还不忘给谢萍儿使了个眼色,心里想:天黑后老槐树下,你要是敢不来,有你好果子吃。
回到车上,吕心顺拿出手机给谢萍儿发微信:“宝贝,今晚十点,村东头老槐树下见。我给你带了城里最时兴的口红,颜色跟你嘴唇一样好看。”发完又觉得不够,点开另一个备注“小丽”的对话框:“晚上视频,想你了。”小丽是他的女下属,上个月刚被他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代价是不得不接受他的暧昧,心里想:城里的女人有城里的味道,农村的女人有农村的朴实,两边都不能放。小李递来矿泉水,他嫌是普通牌子,不耐烦地挥手:“下次买进口的!”转头给妹夫打电话时,语气又变得颐指气使:“工程款什么时候到账?广场雕像要把我雕得年轻点!”
车刚驶出村口,就被警车拦了下来。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里晃着,把土路边的荒草照得忽明忽暗。吕心顺的手机“啪嗒”掉在脚垫上,屏幕还亮着,那条未撤回的微信,在闪烁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几天后,村委会大院里的施工队撤了,只留下一个挖了一半的坑。风卷着尘土从坑边吹过,几片干枯的杨树叶打着旋落进去,悄无声息。小卖部的玻璃擦干净了些,谢萍儿正低头整理货架,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像撒了层碎金。村口的老槐树下,老陈依旧叼着烟卷,望着远处的土坡,烟圈慢悠悠地飘向天际,最终散得无影无踪。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