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怀念岳母
赵东华
岳母走了快两个月了,可我总感觉岳母还在——或许她去邻居家串门了,或许去打牌了。我时常想起岳母生前的样子,想起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尽管我清楚地知道,再也见不到敬爱的岳母了。
五月十八日,约莫刚过夜里十二点钟,我和妻子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事情不妙,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妻子睡得有些迷糊,来电显示明明是外甥的名字,她却下意识地问:“谁的电话?”电话接通后,我们得知岳母摔伤了,伤得很重,正在往医院赶的路上。
我一边安慰妻子,让她不要着急,一边在心里嘀咕,也许只是又摔了腿。前几年,岳母曾经摔过一次,大胯骨折,后来总算康复了,拄着拐杖能慢慢走路,只是走不远,腿会疼。这次不知道摔在了哪里?我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只是外伤,没有大碍。
或许是深夜的缘故,去医院路上的车不算太多,大概半小时后,我们赶到了附属医院。此时,救护车也刚到,医护人员正准备对岳母进行抢救。我凑上前看了看岳母,她面色土灰,已经失去了意识。没过多久,医院说本部床位紧张,安排不下,让我们转到分院。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再次驱车赶往附属医院北湖院区。从附院本部到分院不算太远,开车也就十来分钟,可对于危重病人来说,每一秒都至关重要,都是分秒必争啊!可我们也没有办法,医院和病人家属的地位本就不平等,信息也不对称,那种无助、无奈,甚至被任人摆布的感觉,让人心里又气又急,却不敢也不能发泄,只能默默承受。
经过一番周折,岳母终于住进了ICU。姐姐、妻子她们在走廊里低声交谈着,脸上满是焦急。因为岳母摔倒的时候身边没有人,没有第一时间被发现,也许就这样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机。后来听岳父说,当时岳母说要去院子里上厕所,大概就是在出门的时候摔了,头磕破了,流了很多血。不知道过了多久,岳父才发现岳母躺在血泊中,已经不能说话了……岳父快八十岁了,不会拨打电话,情急之下喊来了邻居,邻居帮忙打了120,叫来了救护车。
岳母在医院住了一周,因为是ICU,我们无法到病床前亲自照顾她,连端茶端水、倒屎倒尿的机会都没有。本来我也有机会通过病房的视频监控探视岳母,可我觉得,这个机会更应该留给妻子、妻姐她们。那时,我心里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岳母这次恐怕凶多吉少,看一眼,就少一眼。
我常说,好的医生能治病,却不能救命,何况现在真正的好医生也并不多。五月二十三日一大早,我和妻子回了一趟岳母家。我心里想着,岳母也许是受了惊吓,摔倒的时候,身边没有任何抓手,也没有人在跟前,也许一下子就摔蒙了。她或许有过呼救,或许是很低沉的呼救,可终究没有人听见。我能想象到,她当时一定很无助,也一定很害怕。岳母八十岁了,一辈子胆子都很大,可在那种孤立无援的情形下,我想,她心里一定充满了恐惧。妻子在岳母摔倒的地方,点了香,磕了头,又拿着岳母的衣服,一遍遍念叨着:“妈妈,别害怕,妈妈,跟我们走吧。”我本不是个迷信的人,可那一刻,我是多么希望有神灵存在,多么希望我们能把岳母的魂魄带回来,带到病房里她的身上,多么期盼奇迹能够发生。
然而,奇迹终究没有发生。五月二十四日,医生通知我们,准备后事。虽然心里难以接受,可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世事无常终有定,人生有定去无常,或许,生老病死,本就是人这一辈子的必修课。当天上午,救护车把岳母送回了家中,没过多久,岳母就停止了呼吸。她就这么走了,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事情也没有交代,没有让儿女们好好伺候一天,就走完了她八十年的人生历程。屋子里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人,哭声、叹息声弥漫在整个院子里。我没有大哭,只是不停地流泪,心里满是难受、茫然与恍惚,仿佛一下子没了方向。
四月下旬,我曾陪妻子回过一次老家,看望岳母。那时,岳母因为贫血住了几天院,刚好转出院不久。我买了些熟食,有烤鸭、牛肉、猪肝,还有一些软质的小蛋糕,都是老人喜欢吃的东西。我曾跟妻子说,老人一辈子节俭,不要给他们钱,给了他们也舍不得花,不如买些他们爱吃的,妻子也十分赞同我的想法。那天,大姐也去看望岳母,还做了一桌子可口的菜。大家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一遍遍劝岳父岳母多吃点。可老人上了年纪,牙口不好,也吃不了多少,可做儿女的,总想着让他们多吃一点,多补一点。
妻子姊妹五个,她排行老四,是最小的女儿,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在这几个女婿当中,我算是学问最高的,可日子过得却不是最好的。可我总感觉,岳母格外疼我,或许是因为偏爱小女儿,连带对我这个女婿也多了几分偏爱吧。当然,我对两位老人也十分尊敬,从心底里,就像对待自己的父母一样对待他们,尽管我从来没有喊过爸妈,一直喊他们大爷、大娘。
我们订婚的时候,岳母已经五十多岁了,可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自家的孩子一样亲切。有时候,我们给岳母买了新衣服,她会当着我的面试穿,毫不避讳。或许在岳母心里,不管我年龄多大,在她眼里都是个孩子吧。印象中,只有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会当着我的面换衣服,后来我长大了,母亲会刻意避讳,我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可岳母却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避讳,这份亲切,让我心里一直暖暖的。
还记得,岳母曾经在县城东门租房子,专门照顾妻弟家的孩子上学。那时候,岳父为了烧水方便,买了一个电水壶,可没用多久,电水壶就坏了。岳母一个劲儿地抱怨,岳父也不服气,两人为此吵了几句。我找来螺丝刀,把电水壶拆开,发现是底座进了水,出于安全保护设计,电水壶自动断了电。我用干布把底座擦干,又用吹风机吹了吹,电水壶竟然修好了。岳母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夸我能干,两位老人也不再吵架了,那一刻,我心里也格外踏实。
岳母在姊妹当中排行老大,她读过高中,在她们那个年代,能考上高中、读完高中,已经算是很有文化、很厉害的了。岳母的算盘打得也相当好,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她打算盘,但我知道,妻弟后来做生意时,算盘就是跟着岳母学的。我这辈子,算盘一直没有学好,四则运算只会一半,加法和乘法还能应付,减法和除法,甚至不如口算得快。所以,我很少和人讨论算盘,但对于会打算盘的人,一直都十分钦佩,尤其是岳母。
岳母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家里的大小事情,大多都是她拿主意。妻子姊妹多,不管是她们的订婚,还是结婚,都是岳母一手操持、拿定主意。能操心的人,往往老得快。岳母除了有高血压,基本上没有其他什么疾病,可体格一直不算太好,高高的、瘦瘦的,气色也一直不是特别好。我想,这或许是因为她过度节俭,平时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导致营养不良;也或许是因为她掉牙掉得早,吃东西不方便,营养跟不上的缘故。每次去看望岳母,妻子总会买些豆奶粉之类的营养品,可岳父岳母平时总爱喝面条,吃得比较单一,营养肯定不全面。我们有时候也会劝他们,多吃点有营养的,可我们不能天天陪在他们身边,说说也只能管一时,或许,很多老人都是这样吧,一辈子节俭惯了,改不了。
结婚后,我一直在外地工作,不能经常回家,也不能陪在妻子和儿子身边。岳母曾经跟我说过,每次回家的时候,多给儿子买些零食,小孩子都喜欢吃零食,不然的话,孩子长时间不见我,会不跟我亲近。父母永远是子女的引路人,岳母这些朴素的话语,简单的道理,却让我一生受益。
每次去岳母家,她总会提前给我们准备好多吃的、喝的,等我们走的时候,还要往我们车上装很多东西。知道我们要去走亲戚,她会提前轧好面条,给我们准备好自己打的白面、棒子面;如果家里有大米、小米、麦仁,也会给我们装满满一袋;有时候,还有她自己腌的咸鸡蛋、腊肉……哎,岳母不在了,以后,再也吃不上岳母亲手给我们轧的面条,再也拿不到她给我们准备的那些家常吃食了。
岳母也很关心孩子们的学习。每次我们去走亲戚,她都会问小儿子的学习情况,问他考得怎么样,有没有考100分,还笑着说,考100分就给一百块钱奖励。小儿子几乎从来没有考过100分,可岳母每次都会兑现承诺,给她钱,鼓励他好好读书,努力进步。大儿子今年参加高考,岳母更是时时刻刻挂念着他。其实,就在岳母住进ICU的那天,正好是大儿子高考的日子。我没有把岳母住院的消息告诉大儿子,怕影响他考试,可后来,还是被小儿子不小心走漏了风声。现在,高考成绩已经下来了,录取通知书还没有寄到,我心里想着,等录取通知书到了,我一定要到岳母的坟前,好好跟她说一声,让她不要挂念了,她的外甥,考上大学了。
出殡的前一天,子女们都在守灵。按照我们当地的风俗,女婿是不必守灵的,可我总觉得,想再多陪陪岳母老人家。我和岳父在里屋躺着——本来我也打算在堂屋守灵,可岳父胆子小,一个人害怕,我就去里屋陪他了。岳母躺在堂屋的冰棺里,妻子她们在旁边守着,一刻也不肯离开。那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岳母会不会冷,冰棺里那么冷,尽管她穿了好几层棉袄棉裤,我还是觉得她会冷。那一刻,我打心底里憎恨那个冰棺,可我也清楚,天气那么热,没有冰棺是不行的。可即便如此,我心里还是对冰棺充满了敌意,恨它把岳母冻得那么凉。
那天夜里,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风雨交加,仿佛草木都在为岳母的离去而恸哭,天地都在为她动容。
下葬的时候,天放晴了。我依然没有大哭,可眼里始终含着泪水,一刻也没有干过。田野里的麦子黄了,熟了,可大娘走了,她再也吃不上今年的新麦子了。
人生就是一场不断告别的旅行,总有人会离开,也总有人会与我们渐行渐远。人这一辈子,终究会与父母分开,父母在,我们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父母离开了,我们才真正长大成人。他们完成了自己的人生使命,而我们的人生,还要继续往前走。无论我们心中有多么不舍,多么难过,多么悲伤,都要学会面对。愿逝者安息,告别世间疾苦,永享天堂安宁。
大娘,您在那边,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像以前那样,不舍得吃、不舍得喝。这边一切都好,您不用挂念我们。我们都已经是大人了,孩子们也都长大了,都能照顾好自己。您在那边要好好的,我们也会好好的,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女婿泣书
2024年7月20日
作者简介:赵东华,山东济宁人,喜诗文,乐读书,于烟火尘土中,有感则记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