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躺在床上,戴着呼吸机,鼻梁已经压破了。
美玲拉着他的手,说:“老爷子,我之前就来给您拔过尿管。今天给您再重新插一个。您不用担心,我会全程动作轻柔的,您不舒服了也可以跟我讲。”他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为什么不用塑料袋绑上,尿了就换一个?”我不解地问。
老人的女儿说:“我爸有时候打个喷嚏,尿都会漏出来,已经没有力量去排尿了,所以得一直插尿管。”
她靠在爸爸身边,一直陪着他。表情平静的有点……麻木?
掀开被子,他的两条腿瘦成了竹竿,皮肤像粗布一样薄薄地搭在骨头上。
美玲开始操作。
这次用的是18号尿管。她试了一次,没进。又试了一次,还是没进。她把阴茎向上提,往肚皮上折,不行。换个角度,还是不行。她又试着把阴茎缩到最短,想缩短前列腺的距离,也不行。
我站在旁边,把毕生所学的知识想了个遍。教科书上写的,视频里看的,老师教的,没有一条管用!
才发现:现实里,前列腺肥大男性的尿管真的好难插!!!
我接过手,插了一次,没进。又插了一次,还是没进。那些知识像沙子一样从手里漏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美玲重新接过去,继续试。她试了很多次,各种角度,各种方向。尿管像迷了路,在前列腺肥大的地方徘徊着,就是进不去。
我忽然想起,这大概就是前列腺肥大最真实的样子——不是教科书上的示意图,是一堵墙,堵在那里,怎么也绕不过去。
美玲停下来:“不行的话买根16号的尿管试试?如果这会儿到不了,下午再来插也行。”
她没想着放弃,只是换了条路走。我开始在手机上找尿管,准备下单。
她没停,又打开一根18号尿管,重新试。
整个过程中,老爷子一声没吭,从没喊过停,也没打扰我们。他的眉头皱成一块,揉搓着;大腿上的筋也时不时抽动一下。
他在忍着,把所有的疼都咽了下去。呼吸机一起一伏,像潮水,像他还在活着的证明。
我还在手机上找着……
突然!黄灿灿的尿液从管子里流了出来!像泉水从石缝里涌出来,安安静静的,不声张,不喧哗。我差点叫出来,差点跳起来——黄灿灿的尿比金子贵!
美玲弓着背、弯着腰,跪在床边折腾了一个小时。
终于成功了!!!
可她的腰,疼得已经直不起来了。
给老人换护理垫时,帮他翻过身去。
他的脊背像一道山脊,骨头一节一节地凸出来,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屁股上已经没有肉了,两块骨头硌在那里,大便也漏了出来。
他大小便都失禁了!唉,人活成这样,像一件被穿旧的衣服,洗了又洗,穿了又穿,最后只剩下一层布。
我们以为他动不了,准备左右轴型翻身。结果,老爷子“噌”地一下,把屁股抬了起来,很轻巧。像一把被遗忘在角落的刀,突然擦亮了一道光。
给他翻身安顿好一切,准备走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问女儿:“有没有打盐水测试一下?尿管通畅着没?咬字很清晰,思路很清楚。
从头到尾,他都没说过一个字。
我以为他听不见,以为他糊涂了。
可他什么都听得见,什么都清楚。他一直在等,等我们做完,等我们要走了,才开口问女儿那一句。
他在乎的不是疼,是这件事有没有做好。
要走了,美玲还带走了操作后的垃圾、换下来的护理垫。出了门,终于可以摘掉口罩和鞋套了。
走出小区的时候,美玲跟我说,如果有上门护理的机会,你也可以试试。其实,她也是从西京出来的。
那会上夜班,上到心肌炎,老公心疼,让她辞了职。她去过养老院,去过高端养老社区,最后来了现在的护理站。
她说,国家提倡9073养老模式——90%的老人居家养老,7%社区养老,3%机构养老。她们护理站,就是给那97%的人上门服务的。
就像外卖一样,接单上门护理。一次上门一百多块钱,材料费另算。
是啊,这些失能老人要是弄到医院去,太折腾了。转运的路上可能摔了、冻了、骨折了,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我在想,什么时候这种上门护理能纳入医保呢?
很多人不知道,对那些动不了的老人来说,真正的养老不是去医院,不是去机构,是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
一出门,就要被搬动、被折腾、被围观,病痛、不便、脆弱全都露在外边。而上门服务,是悄悄走进家门,在他们最熟悉、最安全的房间里,帮他们缓解痛苦。
那不是简单的护理。那是在帮一位老人,守住最后一点尊严。
希望每个老人,都能这样体面地老去。
我也敬佩每一个顽强活着的生命——像老爷子那样,像女儿那样,像美玲那样。
活着,就是从水泥缝里,硬生生地钻出来。
哪怕被压着、碾着、遗忘着,也要开出一朵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