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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源”里求学路
韦胜明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我出生在贵州省道真县大磏区顺河公社(撤区并镇之后叫顺河村)胜利生产队(撤区并镇之后叫胜利小组),层层叠叠的山峰像是大自然精心构筑的屏障,将顺河村紧紧守护。山上的植被郁郁葱葱,四季交替间,变换着斑斓的色彩,飞鸟在林间欢唱,小兽在山中出没,鱼儿在溪流悠游。然而,在这如诗如画的美景背后,解放前人们却深陷于极度的贫困之中,衣不蔽体是常态,食不果腹是日常。
生活在这里的人,累世不识之乎,绝大多数人一生被贫困牢牢地钉死在土地上,不知道山外的世界。道德规范全凭长辈们的口口相传和山民们的舆论监督来维系。在这个没有任何文字记载、文化荒漠的山村,人们不知道自己的祖先从什么地方在什么朝代迁徙到这里的。我们生产队全是杂姓,没有一个大姓,婚姻亲连亲戚连戚,人们凭借着都是亲戚,维系着公平与正义。
解放后评成分,不要说地主,够资格评上富农的都没有,家家户户有田有土有山林,家家户户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干活,家家户户赤贫。扫除文盲是政府最大的工程,村里办起了民办小学,学校是由村民们用石头垒起的房子,一个木架子上放一张土漆漆的黑板,没有讲台也没有讲桌。
七十年代我读小学,我的老师也只有小学文化程度。但就是这样的一位老师,用他那有限的知识,在这片贫瘠的大山沟里,努力地播撒着希望的种子。他站在简陋的教室前面,耐心地教导着我们这些山村懵懂顽童。
小学毕业,我参加数学竞赛获全公社第一名,每个公社前10名学生到大磏区竞赛,获第五名,被大磏区中学录取。大磏区中学距离我家大约30华里的山路,是寄宿制中学,也是当时道真县的名牌初中,升学率在全县数一数二;接到录取通知书,母亲的第一反应是:如果我去大磏中学读书,柴谁砍,猪草谁打,牛谁放?把我转学到离我家大约10华里的顺河公社民办带帽初中,那是一座破旧的几间老木屋,承载着岁月的痕迹,在风雨的侵蚀下显得斑驳。
学校没有操场,更没有什么篮球、足球、兵乓球、羽毛球之类,也没有听说过学校有这些“洋玩意”。有我的诗为证:
《顺 河》
一条小街倒影在水中
人影影绰绰倒立行走
河流两岸灌木丛生
是不知名水鸟的乐园
那时我十五六岁在顺河读初中
学校是被时光遗弃的旧木屋
冬天寒风肆无忌惮抢走体温
下课我们靠墙“挤油渣”挤出点温暖
夏天蚊虫呼朋引伴享受人肉盛宴
瘦弱的身体满是星星点点的血痕
我们的班主任听说全校学历最高
上过一年的高中
数学课上“X”“Y”奇怪的读音
让我们笑得老师无法上课
我们的快乐是那样的真实而具体
河中晃动的影子
有荆钗布裙我心动的女子
瓷实的小腿浸在清水里
水波晃动,结实的身影随水波
一晃再晃只剩下岁月
在那个书籍稀罕的年代,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一位同学那里看到了一本《三国演义》连环画《失街亭》。那本小小的连环画,如同一个神秘的洞天,吸引我的目光。一幅幅精美的图画和简洁的文字,仿佛将我带入了那个英雄辈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三国时代。我被书中跌宕起伏的故事深深吸引,诸葛亮的智谋、马谡的失误以及蜀军的英勇奋战。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奇妙的书,它给我打开一扇通往另一个天地的大门。
我急切地渴望拥有这样的书,于是向同学打听哪里能买到。同学告诉我,距村子10 华里外的南川县元村公社的供销社有一书角,书角有各种连环画和书籍。
要买书,钱从何来?母亲偶尔给我两毛钱,叫我如果饿了在顺河街上买个粑粑吃。要买书绝非易事,我现在都记得一部《三国演义》需要三元三角。为了能凑够买书的钱,我利用放牛砍柴的时间,爬山崖采挖中药材天眠冬。对于从小赤脚奔跑在山林间的农村娃儿来说,爬山崖采药不是难事,难在这东西稀少。
采挖回来的天眠冬,我将它洗净晒干,然后怀着满心的期待,拿到元村供销社去卖。每一次交易的完成,都让我离拥有心仪的书籍更近了一步。当我终于用药材换来的钱买到一部书时,心中的喜悦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藏在身上回家,晚上等大人沉沉睡去,我便悄悄地点上煤油灯,在昏黄而微弱的灯光下,如饥似渴地阅读。灯光昏暗阅读的时间久了,眼睛变得干涩难受,我就使劲揉眼睛。其实,有些书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晦涩难懂,比如《封神榜》《三国演义》,其中不少字还不认识,我便根据上下文的意思,去猜测它的含义;就这样,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我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忘记日月,忘记生活的苦难。
高中,在距家80华里左右的县城。通往县城有毛马路,不通客车。每周,为了那二元的生活费,我要在这条路上往返一百六十华里左右的行程,每一步都像是在与命运拔河。那时的二元钱,在如今微不足道,但在当时,却是我一周生存与求学的希望。
周六上午上半天课,我便踏上归家的路。一路上,饥饿如影随形,疲惫使我机械地迈动着脚步,直到夜幕降临,看见家中那昏黄的煤油灯光若隐若现,才让我有了一丝温暖和慰藉。周日上午,我在菜板上剁碎生辣椒,撒上盐巴,用一个瓶子装着,揣着母亲给我的两元钱,踏上返校的路程,重复着那漫长而艰辛的路。
高中三年,每天都是在饥饿中,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折磨,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腐骨之虫,在身体的每一寸缝隙里钻动、啃噬。从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教室,到夜深人静,饥饿感从未有片刻停歇。
寒冬,是那段高中岁月里最为严酷的考验。那时不知棉衣毛线衣为何物;身上衣服单薄,瑟瑟发抖,手脚都是冻疮。先是红肿,而后溃烂,脓水渗出,与衣物粘连在一起。薄薄的一床被子,晚上睡觉到半夜,身体才会有那么一点暖意。
如今,回首那段高中岁月,虽满是艰辛与困苦,但我心中却满是感恩。那一百六十华里的往返路途,锤炼了我的双脚,让我在人生的道路上,无论遇到何种艰难险阻,都能坚定地迈出脚步。每日与饥饿的顽强抗争,磨砺了我的意志,使我在面对生活的种种磨难,拥有了不屈不挠的精神,铸就了我的坚韧。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是一个充满理想主义光辉的时代,大学生被赋予了“天之骄子,国之栋梁”的美誉。那时的我,怀揣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踏入承载着智慧与梦想的殿堂。
校园里仿佛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学术的芬芳。而最令人心驰神往的,莫过于图书馆。它不仅是知识的宝库,更是灵魂的栖息地。走进图书馆,一排排整齐划一的书架,如同忠诚的卫士,守护着数以万计的宝贵藏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书香,那是纸张与墨水的完美融合,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吸入一丝丝智慧的灵光。
虽然我是化学系,但是我有计划地阅读文史哲书籍,从古老而深邃的《诗经》开始,那些穿越千年的诗句,如同潺潺流水,洗涤着心灵的尘埃,让我感受到了古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再到充满激情与创新的当代诗歌,它们以独特的语言和视角,诉说着时代的变迁与人生的感悟。
在历史的长河中,我邂逅了思想碰撞的诸子百家,他们的智慧如同璀璨星辰,照亮了人类文明的天空。儒家的仁爱、道家的自然、法家的法治……每一种思想都以其独特的魅力,启迪着我的思维,拓宽了我的视野。而笔触细腻、洞察人性的当代作家作品,则让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人性的复杂与多面,学会了以更加宽容的心态去拥抱这个世界。
《史记》的厚重,让我仿佛置身于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之中,见证了王朝的兴衰更替与英雄人物的悲欢离合。而展现当代社会多元风貌的各类历史著作,则让我对现实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学会了从历史的角度去审视当下,思考未来。
此外,图书馆里还有东欧、西欧的哲学、文学、神话等著作和杂志。这些异国他乡的智慧结晶,为我打开了全新的视野。我沉浸在康德的道德哲学中,思考着理性与自由的真谛;在莎士比亚的戏剧里,感受着人性的光辉与阴暗;在古希腊神话的奇幻世界里,探寻着人类文明的源头与奥秘。
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心灵的旅行。那些书中的智者,用他们的文字与思想,默默地与我对话,启迪着我的智慧,丰富着我的内心世界。我在知识的浸润中不断成长、蜕变,学会了独立思考,学会了批判性看待问题,更重要的是,我学会了用一颗更加开放和包容的心去拥抱这个多元而复杂的世界。
岁月流转,时光荏苒。虽然如今的我已走出大学校园近40年,但那段在图书馆里与书为伴的日子,却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指引我不断探索、不断学习、不断成长。
站在时光的彼岸,回首十多年漫漫求学路,心中满是感慨与感恩。那是一条充满艰辛与挑战的道路,每一步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一个农家子弟求学的历程。
感恩那段求学路赐予我的坚韧。在那偏远的山村,面对贫穷与落后的重重困境,我从未放弃对知识的追求。无论是在寒冷的冬天,忍受着刺骨的寒风,在简陋的教室里努力学习;还是在炎热的夏天,与蚊虫为伴,坚持阅读书籍,铸就我顽强的意志。
感恩那段我对知识的执着追求。从最初对一本连环画的痴迷,后来的每一本书籍,开启我智慧之门,引领我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感恩我的父母,他们子女众多,生活艰辛困苦,在那一元钱都会难死人的时代,他们从不说,家里没有钱,不读算了的话,他们始终默默支持着我,心疼着我,为我读书想尽千方百计变现。
感恩我的老师们,他们用自己有限的知识,为我点亮了前行的道路,用耐心和关爱,呵护着我成长。
1986年9月,我走出了那个世外桃源般的山村,成为大学生,成为人民教师,成为中学校长。我将永远铭记那段时光,心怀感恩,用阳光之心,育阳光之人。清风荷韵,勇毅前行。
韦胜明,男,仡佬族,六零后,贵州省道真县人,居遵义市,中学校长;,系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诗人协会理事。作品散见《中国文艺家》《诗选刊》《诗歌月刊》《散文诗》《星河》《星火》《中国诗人》《浙江诗人》《河南诗人》《鸭绿江》《参花》《辽河》《名家名作》《中华文学》等100余家刊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