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雨声如诉的不宁之夜,又是一个无眠之夜。每每这样的夜晚,我总爱天人感应般的独倚听雨。今年的雨水来得格外的勤。从三月至今,象“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 ”的软语温存的春雨,像“风如拔山努,雨如决河倾”的夏日暴雨,已经数十次或温柔或豪迈的光临过这座以水多而名世的江城。我的思绪,也便常常无端的浸泡在或缠绵或肆虐的水里。
我喜欢雨,但不是所有的下雨天都爱,比如寒湿愁惨的冬日。冷雨酝酿着情绪,好像谁欠他十万吊钱,天空阴沉着,忽然,雨就滴滴答答、无精打采的下起来,从灰白疲沓的天空落下来,裹住了本就湿冷的街道、暗沉的树木、线条丑陋的房屋,以及行人湿漉漉疲惫的脚步。若有人站在城市的制高点往下一瞅:偌大的城市皱巴巴的,仿佛一块不吸水的脏兮兮的抹布,当然是巨大的,被人丢弃在混沌的天地之间,让人心情也变得犹如抹布一般的窝囊不洁。
这样的冬日之雨,人们越是不喜,它却越爱缠磨,犹如病中的哀弦不断。雨中的天幕一连几日、甚至十几日不开天眼,人们渴望明亮的暖阳照拂下来,将霉气和晦气,像剥蛋壳一般利落的脱卸净尽。然而,这样的期许常常不能如愿。对于南方城镇的居民而言,冬天漫长的冷雨记忆,总在心底藏掖着,犹如寂寞的猫儿,在岁月最不华丽的角落静默蹲伏,间或弓起身子伸个懒腰,嘶哑地低唤一声:我在这儿。提醒着人类它的存在。对此光景,中庸的人们大多已习惯了,且在忍耐中,照常赶着上班、看路人吵架;堵在车流滚滚的马路中心,隔着车窗,无聊看雨雾缠绕雨滴滑落,如猫爪湿冷,扑簌着逗你玩;无聊听车厢里播报早间新闻,女声字正腔圆播报某处煤窑又坍塌了,某处校车又出事故了、给某国又捐赠校车了,云云。岁月平淡的光景往往一如冬日的苦雨,年年如是,但偶然也花样翻新,大抵如此。
秋天的雨呢,对于多愁善感的我来说,也不喜欢。牵愁惹恨最适宜的物事,莫过于秋雨连绵。古人所吟哦的“涧底松摇千尺雨,庭中竹撼一窗秋”,这样的秋雨,清冷萧寒,而又明艳爽洁,是秋雨的至境。然而,现代城市文明的脚步,已经大步流星的将之甩到偏远的还算素朴的乡村,或者更甚,遗落在唐宋古韵和明清梦忆里。
当然,我也有喜欢的秋雨,但那适合两个人听,不见得是情人爱侣,亦可为友人故旧: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爱人啊,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你问我什么时候重聚,我也不知道,人生是不可预知的航程,秋雨连山,秋水夜涨,唯有我在千里之外的楚水巴山,思念你。我知道,有些等待永远不会放弃,有些情愫永远无法言传。你等了几世几劫,等到何年何月,有那么一天么?我们可以在当年的西窗下再度聚首,烛影共摇红,相对如梦寐。我们叹息微笑,我们两手相扣,谈及当年的巴山夜雨下的相思,谈及如许岁月的一份痴迷、一份坚守。那幻境中的美好,一定有秋雨的缠绵和温存相伴吧?
这样的古诗意境,这样的古诗生发,是伤感的,然而虽说伤感,但又是那样的清婉蚀骨。现代的城里人是难有福分,享受到这样充满诗意的秋雨秋境了。人们躲在写字楼中,或沉陷于豪华办公室的老板椅内,扫眼一望落地玻璃大窗外,是幕天席地、裹着黄叶飘零的苦雨,犹如怨妇的喁喁哭诉,无止无休,从早至晚。再泼辣的武汉嫂子、再无心无肺的街头混混,恐怕也是愁字一点油然生,大叹心上恁般秋了。
我还是喜欢春雨。尤喜春夜听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杜甫的诗句大多沉郁顿挫,这诗却写得轻灵唯美、婉转生情。春雨的性情像极了少女心思,欲语还休,低回缠绵。每每隔着了楼台,合拢了窗帘,一灯如豆,独自夜倚了沙发床栏,一卷在握,却心不在书,仿佛有所期待,心绪明暗间,果然就听见:窗外窸窸窣窣,沙沙作响,如蚕食桑叶,如风拂林梢,如若有如无的叹息,如似实还虚的月影。是下雨了么?侧耳聆听,轻灵害羞的,果然是它,它还是来了。雨声渐密,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宛如绣娘细密的针脚,织不尽春夜的心思。春雨,滴在空阶,滴在长巷,滴在一眼望过去绛红的城市的夜幕间,滴在人家的屋檐的阳蓬上,滴在时序如流的梦里,滴在你我无言难诉的情愫里。雨声如剪,剪不断理还乱的是离愁,是岁月的风华,是命运的怅惘,是寂寞的红酒一杯,倾尽相思。这样的雨,才能听出忧伤,听出甜蜜,听出思念,听出山水,听出唐诗,听出宋词啊。
让我梦绕魂牵、悠然而神往的雨景,还是古诗里的“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的田园乡村之雨,是“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那无比曼妙无比诗意的春雨。两个人的雨,是一份浪漫,属于红尘。这样的雨帘之内,你若和爱人爱拥情缠,千万别辜负了春雨夜晚的殷勤,那才是良宵一刻,千金难买。所谓爱情的温馨情境,离了春夜之雨,总觉少了如许气氛。不要豪华的总统套房,甘愿生守蜗居斗室,只要春雨夜相伴,只要爱人每相随,在这样的春雨如诉之夜,和亲爱的人做一切能做、想做的事,此间此时,唯有你我,雨声便如琴弦伴奏、柔语缠绵,雨声便隔绝了红尘,阻隔了世界。
人生不是谁都能拥有如斯美妙的幸福的。一个人的雨,是一份孤单,属于上帝。于我而言,独自看雨听雨,看的、听的,都是一种难言之美。春夏夜,细雨如梳,我梳理着一份沉静和孤独,从窗台往下闲闲去看,没有行人的小区,路灯将雨夜渲染得朦胧,雨丝在空中飘忽,闪闪发亮,非常微弱而晶莹的亮,就像风本身一样的细。我想象它即使滴打在田田荷叶上,也难以听到雨声。还有夏夜奔腾澎湃的豪雨,也尽可从中听出一份坚毅无悔、一份贞烈之气。在这样的雨中睡去是最好的,能做梦更好。我会梦见荷花在雨中绽放肥硕花萼,梦见水鸟在雨雾中盘旋,疾飞而去。听雨而眠的人有福了,那是莫大的享受。我想,无论缠绵委婉的春雨,无论酣畅凌厉的夏雨,只要拥有一份优雅和沉静,拥有一份恬淡自守,感受人生的一切悲欢起落,珍爱生活花开水流的自在天然,你就能在任何处境下,听出雨声背后的悲欣交集、感悟命运的慈悲和眷顾。
一个普通的夏天的雨夜,独自听雨,安静想一些虚幻的事总是能让我满足。非常欣赏蒋捷的这首虞美人听雨,雨与人生,百感交集,终付无言: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雨声如诉的夜晚,独对孤灯。雨声如酒,酒阑意尽,人生况味,至此能不微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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