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里的青春
李存义
一穗麦,一阵风,一段年少。麦浪起伏处,皆是青春未凉的滚烫……
——题记
一九七〇年的秋,是被莜麦压得沉甸甸的季节。无垠的田野向着天际铺展,白黄相间的莜麦在秋分的风里起伏涌动,掀起层层金波 ,像大地胸腔里沉稳绵长的呼吸。风过处,沙沙声漫过四野,每一粒饱满的莜麦都在诉说着成熟的秘密。那时候我刚满十八,高一的假期才掀开扉页,便一头扎进了生产队的莜麦地里,把青春的第一滴汗水,种进了这片滚烫的土地。
二队三十多号人散在麦浪里,镰刀与秸秆的脆响此起彼伏。队长说,镰刀得磨得锃亮,才能不辜负这一季的饱满。起初是腰先发出了抗议,钝重的酸痛顺着脊梁骨往下爬,很快蔓延到臂膀和双腿。每一次挥镰,都像是在与看不见的对手较劲,腰杆弯下去再直起来,重复着机械却庄严的动作。熬到晌午,气力像被风抽干的皮囊,割个两三把就得直起身子,把腰杆抻得笔直,长长吐一口气,让风灌进肺里。实在累极了,就把镰刀往地头硬土里一插,仰面躺倒——天空辽远得没有边际,温热的土地贴着脊背,像母亲粗糙却安稳的手掌,轻轻熨帖着少年紧绷的筋骨。
劳作的间隙从不是纯粹的休憩。大伙聚在地头的大杨树下,北京知青捧着报纸和印着烫金大字的著作,朗声念着。社论里的字句、大寨的先进经验,还有那些闪着光的论述,裹在麦浪的沙沙声里,既像从云端飘来,又真切地落在心上。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们静坐着听,风卷着麦香漫过肩头,仿佛连空气里都浸着一种叫做“信仰”的东西,让疲惫的身体重新生出力量。
队长给我派了和成年男劳力一样的活计:三垄田。我咬着牙跟上,起初只是勉强不落在人后,可日子一长,竟渐渐能冲到队伍前头。哪是什么天赋,不过是少年心气和体力极限在较劲。今天多撑十分钟,明天就多割半垄地,每一次挥镰都像是在给自己的青春刻下一道印记。手掌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痂,最后成了厚厚的茧子,像是土地给少年颁发的勋章。
一场无声的竞赛在三天后悄然开场。对手是陈金平和副队长宫二全,规则简单得近乎苛刻:从东坪地头最长的那垄开始割,一个来回不许直腰,谁先停下谁输。我打头,二全居中,金平紧随其后。镰刀划过莜麦秸秆的脆响,成了我们唯一的语言。割到地头,脚步不停,三人攥着镰刀,弯着腰在从上面的空地里田快跑一圈,旋即折返,再次扎进那片金色的浪涛里。
牙关咬得快要渗出血,仿佛稍一松懈,腰杆就会“咔哒”一声折断。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也顾不上擦,只能凭着感觉挥镰;二全的眼镜片上蒙着厚厚的汗雾,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功夫都没有,只是机械地挥着,镜片后的眼睛里,是不服输的倔强;金平的手被青草拉破了,流出鲜血也顾不上包扎,一股劲地割着,可他的动作丝毫没有放慢,镰刀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精准地划过每一根秸秆。
三天后胜负分晓。我和陈金平赢了。宫二全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英雄出少年啊!”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秋日的风里,却像块沉甸甸的石头,一下砸进了我心里。我和陈金瓶跳着喊着,满场的人都拍着手,笑声和掌声混着麦浪的沙沙声,在田野里久久回荡。阳光洒在我们汗湿的脸上,每一滴汗水都闪着光,那是属于少年的荣耀。
那个秋天的莜麦,把我淬炼成了一名合格的“割手”。那哪里是技艺的长进,分明是一场无声的成人礼——在集体的呼吸里,在麦浪的冲刷下,在疲惫与坚持的反复打磨中,十八岁的筋骨和意志,终于长出了最初的、坚实的形状。我学会了在疼痛里坚持,在疲惫里忍耐,在集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也明白了什么叫做“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如今再回想,那片白黄相间的莜麦浪早随风散了,成了岁月深处模糊的底色。可镰刀划过秸秆的脆响、腰背酸胀的灼热感、地头学习时飘在风里的朗读声,还有那场拼尽全力的割麦竞赛,都牢牢刻在了记忆里。那是属于一代人的青春,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只有在土地上扎根的踏实,在麦浪里生长的坚韧。我们用汗水浇灌土地,土地用丰收回馈我们,而那些浸透了汗水的日子,最终铸就了我们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成长。
风又起了,仿佛又听见了麦浪的沙沙声,那是青春在岁月里低语,告诉我们:无论走多远,都别忘了来时的路,别忘了那片曾让我们扎根生长的土地。
作者简介:
李存义:山西神池县人,山西教育学院毕业,中学高级教师,《文学与艺术》《丝路都市文化汇》签约作家,乳燕文学天地副总监。常在省级以上纸刊和微刊发表作品,常在全国征文大赛中获奖。其中《电视情》在深圳创维举办的征文大赛获三等奖,《年糕年年香》《追忆郭伦在三山》《念青春》获全国征文大赛三等奖并测评为“特级专业艺术人才”,《同学聚会致辞》获全国征文大赛二等奖,散文《生命》获第七届“相约北京”全国文艺大赛二等奖,还被《中国当代作家书画家名作典藏》编委会评为一等奖,并授予“中国当代文艺家百杰”荣誉称号。在全国首届“无量杯”诗酒融合文学作品大赛颁奖典礼暨百名文艺家走进邯郸“邯郸是要复兴的”主题笔会活动中,荣获“十大诗酒文艺魅力作家”光荣称号。2022年入“当代文化艺术专业人才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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