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油菜花开得正盛。
一群热衷于红色文化传播的志愿者,踏着春日暖阳,驱车前往南康区三江镇。同行的,还有一位鬓发如霜的老兵——孙火根,他从抚州远道而来,带着六十年的红色收藏,带着一腔滚烫的热血。
他们选择在这个日子来,是有原因的。
五十年前的今天——1976年4月9日,一位译者在京病逝。他叫郭大力,江西南康人,那个把《资本论》一字一句译成中文的人,那个让马克思在中国安家落户的人。从1928年动笔,到1938年全书出版,十年寒窗,青灯黄卷;此后三十八年,他又用一生守护、修订、传播。当他停下笔的那一刻,中国的马克思主义翻译史上,刻下了一个无法绕过的名字。
五十年了。
穿过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郭大力故居静立于村陌之间。青砖黛瓦,朴素无华,像一个沉默的耕读者,守望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花瓣随风飘落,轻轻歇在门前的石阶上,仿佛这片土地,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向远方的游子致意。
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我们推开了一部近代史。
展厅里,泛黄的书页静静躺卧,墨迹犹存的译稿无声诉说着往昔。那些文献,那些照片,将我们瞬间拉入那个烽火连天却又思想激荡的年代——一边是炮火,一边是灯火;一边是战场,一边是书房。而郭大力,就坐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一字一句,将遥远莱茵河畔的思想,引渡到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
窗外,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浪一波一波涌向天边。而他伏案笔耕的身影,仿佛仍在眼前——他一生俯首案前,不曾上过战场,却用笔杆子打了一场思想的胜仗。他呕心沥血的坚持,如炬火般照亮后人前行的路。
原来,真理的传播者,亦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战士。
座谈会上,有人轻声诵读郭大力的生平:
1923年考入厦门大学哲学系,后转学至上海大夏大学;因亲共被解聘,移居杭州,与王亚南结缘,开始合译《资本论》;抗战爆发后返乡躲避战火,在动荡中完成第二、三卷翻译;1949年后赴北平,任教于马列学院;1955年当选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195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文革期间遭受迫害,仍坚持翻译工作。“1976年4月9日,郭大力病逝于北京。”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他戴着眼镜,目光如炬,仿佛仍在注视着我们这些后来者。
轮到孙火根发言时,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满屋的红色印记,声音低沉却坚定:“我这一生,六十年,只做了一件事——收藏红色记忆。”
他自称“红色收藏战线上的老兵”,三万余件红色史料,是他用脚步丈量历史、用岁月守护信仰的见证。从北京到赣南,从展览到讲座,他让沉睡的藏品开口说话,让尘封的故事重见天日。
“今天,来到郭大力先生的故居,我仿佛找到了知音。他是世界级的红色翻译家,是《资本论》全本首译者,是江西人的骄傲,更是南康人的荣光!”
掌声如潮。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1928年的春天,一个年轻人铺开稿纸,开始翻译一部改变中国命运的书。
1976年的春天,他的笔永远地停下了。
2026年的春天,我们站在他出生成长的地方,隔着五十年的光阴,与他相遇。
郭大力翻译《资本论》,是让真理有了中国的声音。
孙火根收藏红色史料,是让历史有了可见的温度。
而我们这群后来者,站在他们的肩膀上,看见了更远的远方。
夕阳西斜,我们依依不舍地告别故居。门前的油菜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挥手送别,又仿佛在点头赞许。
有人在留言簿上写下:“致敬!共和国红色翻译家郭大力!逝世五十周年祭”
有人默默拍照留存,誓言将这份精神带回志愿者群体,带回每一个需要红色滋养的角落。
回程的路上,油菜花田在车窗外一片片掠过,金黄的颜色铺天盖地。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五十年前的四月九日,他停下了笔。
可如果没有他,中国的土地上,会不会少了那一声惊雷?
可如果没有那一代人的燃烧与坚守,我们今日的春天,会不会只是春天?
五十年,足够让一个婴儿长成中年,足够让一个国家改天换地,足够让一本《资本论》从地下读物变成大学教材。可有些东西是不会被时间磨蚀的——比如真理的光芒,比如翻译者的匠心,比如一个南康少年对这片土地的深情。
这一天,不仅仅是一次参观学习,更是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精神接力。老兵与志愿者,收藏与传播,历史与未来——在郭大力故居的屋檐下,在油菜花开的季节里,在逝世五十周年的纪念日里,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汇。
而那薪火,正从一代人手中,传递到下一代人心中,生生不息,灼灼其华。
因为有人译介真理,所以真理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因为有人收藏记忆,所以记忆在时光长河里永不褪色。
因为有人接力传承,所以薪火在代际之间永远燃烧。
从三江镇回来,有人问:你们去看谁?
我说:去看一个翻译《资本论》的人。
那人又问:翻译《资本论》的那个人,现在还有人记得吗?
我指了指车窗外的油菜花。
年年春天,它们都会开。
年年春天,都会有人来。
落笔时有诗意涌上心头,便写下——
七律-谒郭大力故居
(二首)
其一
少年负笈出南康,一盏青灯对夜凉。
油墨香中寻大道,硝烟影里著华章。
十年译得千秋理,一卷传来万里光。
莫道书生无用处,笔尖亦可定沧桑。
其二
五十年后访旧堂,菜花依旧满村黄。
手稿泛悬墙上影,姓名深刻石中香。
译书人去文犹在,种花人来路正长。
忽有童声隔墙问: 《资本论》啥样?
2026年4月于油菜花开时
作者简介:
刘军(问君流年),女,江西赣州,曾任职于某大型国有企业宣传部门。多年来深耕企业宣传一线,积累了深厚的行业洞察力与丰富的实战经验。
作为一名资深的宣传干事,她笔耕不辍,视角敏锐,在新闻采写、公文写作及摄影创作领域均取得了显著成绩。迄今已在国家级、省市级报刊及行业媒体发表新闻稿件、工作论文及摄影作品千余篇,作品散见于《工人日报》《江西日报》《东方烟草报》《赣南日报》《赣州晚报》《江南都市报》及《厂长经理报》等多家主流报刊杂志。其作品以贴近基层、视角独特、文风扎实见长,不仅生动记录了企业发展的脉络,也展现了国企员工的时代风采。